杨广眸光微凝,指尖停驻于案几边缘,似有寒霜自袖口悄然沁出。
他并未立即应允,而是面露沉吟之色,又将牛弘所言在心底反复推演了好几遍。
这个提议看起来的确可行,毕竟佛门从西域东传佛法而来,时至今日已经数百年了。
而杨广作为穿越者,又深知佛门崛起之势,势不可挡,仅凭一家道统之力,很难做到真正的制衡。
随即,杨广眸光忽然一闪,若有所思的开口问道:“朕记得,当初大兴善寺之事,是不是有个茅山宗的道人掺和了其中?”
他若是没记错,那道人似乎还自称是当代茅山宗的宗主师弟。
“回陛下,确有此人。”
闻言,牛弘怔了下,随后点了点头应下。
的确有这么个人,当时那道人自称为玄谷,有着人仙境的修为,更是能请下来诸多神祇护身。
这等手段也是让当时在场的伍建章、杨林等人大开眼界,觉得玄谷所言非虚,的确大有来头。
不仅如此,玄谷身上还有许多宝物,不乏各类法器,甚至是有灵宝。
杨广点了点头,正欲提议让茅山宗派人前来大兴城的时候。
“陛下若是想与茅山宗接触,甚至请这位玄谷道人的话,只怕还请陛下先看看这个奏折。”
就在这时,牛弘忽然脸色变得古怪,随后便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递了上去。
甘露殿内的烛火已燃至中夜,隐隐噼啪作响,将案几上的扬州急报映照得愈发清晰。
杨广指尖捏着奏折边缘,指腹能感受到竹纸的粗糙纹理,而奏折上记载的内容,却让这位历经风浪的帝王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脸上浮现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好一个茅山宗当代宗主的师弟啊!”
杨广将奏折放在案几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牛老,你且看看!”
“这玄谷在江南的行径,哪里像是道门高人,分明是个无恶不作的泼皮无赖!”
牛弘的脸色也是很古怪,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陛下所言极是,这玄谷的所作所为,的确有失道门体面。”
奏折上的记载远比杨广预想的更为详实。
玄谷的确是出身茅山宗,也确为茅山宗当代宗主的师弟,但却仗着人仙境修为与茅山宗的名头,在江南各州府横行无忌。
三十年前,他在苏州府的玲珑赌坊与人赌斗,输光了随身携带的法器,结果当场翻脸,以道法禁锢赌坊老板,抢走了赌坊内的所有东西。
最终,还放火烧毁了半条街的商铺,理由是‘赌坊出千,污其道心’。
二十年前,玄谷又听闻杭州府沈家有一件祖传的“碧水琉璃佩”,能滋养修为,于是夜闯沈府将玉佩偷走。
临走时他还打碎了沈家供奉的祖先牌位,留下一句‘此等宝物,庸人不配拥有’,气得沈家派出了家中十几位供奉,又请来两位人仙境强者,追杀了玄谷十多年。
不仅如此,玄谷酗酒成性,曾在扬州的寺院中醉酒闹事,不仅损毁了寺内的佛像金身,还与寺中住持斗法,直接将三名返虚合道境的僧人打成重伤。
事后,其便是扬长而去,扬言‘佛门秃驴,假做清高’,气得扬州数十家寺院联手,最后还闹上了茅山,要茅山宗给一个说法。
但茅山宗以玄谷已经被逐出山门为由,拒不承认其身份。
除此之外,奏折还提及玄谷手中的诸多法器、灵宝,多半是通过盗窃和敲诈得来。
江南不少世家、寺院都曾遭其毒手,只是碍于他的修为与茅山宗的名头,敢怒不敢言。
“难怪他那么多宝贝……简直像是个百宝袋一样!”
杨广看到这里的时候恍然,想到那日在陀罗尼密界之中,玄谷简直层出不穷的宝物,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玄谷简直是道门之耻!”杨广深吸口气。
“江南百姓对其怨声载道,世家与寺院更是恨之入骨。”
有玄谷这个污点存在,若是朝廷与茅山宗合作的话,只怕会被天下人诟病,说朝廷包庇恶徒。
更甚者,可能会被佛门抓住把柄,借题发挥,煽动民心,反而得不偿失。
牛弘点了点头,深表赞同,道:“陛下所言极是。”
“茅山宗虽在江南势力颇大,但有玄谷这等人物存在,确实不宜急于合作。”
“不如先命扬州府衙暗中调查玄谷的行踪,若能将其擒获,交由朝廷处置,既能平息江南百姓的怨气,也能向茅山宗表明朝廷的立场。”
“之后,若是再谈合作,便也名正言顺了。”
“此言有理。”杨广颔首,轻声道:“传朕旨意,让扬州府衙即刻暗中部署,查探下玄谷的动向。”
“切记,不得伤及无辜,也不可让其逃脱。”
“至于与茅山宗的合作……暂且搁置,待此事了结后再作商议。”
“臣遵旨!”牛弘躬身领命。
解决了茅山宗的棘手问题,两人的话题重新回到了九州道统大会。
“陛下,道试与科举一同推行,实乃上策。”
牛弘缓缓道:“科举选拔文武官员,道试选拔修士之才,一文一道,一政一法!”
“如此既能平衡各方势力,又能为朝廷吸纳贤才,可谓一举两得。”
杨广指尖轻叩案几,沉吟道:“道试的具体章程,牛老心中可有详细构想?”
“臣已有初步想法。”
牛弘拱手道:“道试可设三场考核,分别为‘经义策论’、‘神通演练’和‘心性试炼’。”
所谓的经义策论,主要考察道统典籍的理解与应用,无论是道门的《道德经》、《南华经》,还是墨家的《墨子》,亦或是炼气士的修行心得,皆可作为考核内容。
考生需阐述自身对道统的理解,以及如何运用所学,辅佐朝廷,安定民生。
毕竟,这相当于是针对修士的科举了。
至于神通演练就更简单……朝廷会开辟演武场,无论参试之人是用的道门符箓、墨家机关术,亦或是炼气士的食气之法等等,只要能压过其他人,便算是通过了。
至于这个评判的标准,那就由朝廷指派的考官,比如伍建章、杨林等真仙强者,直接进行判断。
“……第三场心性试炼最为关键。”
“修行之人,若是心性不坚,易被私欲、邪念所惑,反而会成为隐患。”
“朝廷可设‘心魔阵’,引动考生内心的贪、嗔、痴等执念,能坚守本心、不为所动者,方可通过考核。”牛弘拱手拜道。
杨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三场考核,兼顾经义、神通、心性,考虑得颇为周全。”
“那考核通过者,朝廷当如何封赏?”
既然要这些道统派出弟子前来参加大会,自然不可能毫无奖励。
否则,人家凭什么前来?
“臣以为,封赏需兼顾荣誉与实际利益,却不可赋予过多实权,以免各大道统干预朝政。”牛弘道。
“可将通过者分为三等!”
“第一等甲等赐‘护国真人’衔,赏灵脉一处,神兵一柄,道法一卷,赐‘玄道令牌’,可自由出入各州府官办寺院、道观,若遇不平之事,可调府兵相助!”
“第二等的乙等赐‘崇道先生’衔,赏灵石五百斤,上等丹药十瓶,,道法一卷,赐‘清道令牌’,可自由出入本州府官办所有居所。”
“至于最后的第三等丙等赐‘顺道居士’衔,赏灵石百斤,赐‘信道令牌’,可享受朝廷提供的修行资源。”
“此外,甲等考生可入朝担任‘道官’,隶属鸿鹄寺。”
“乙、丙等考生可由各州府任用。”
杨广点了点头,这考虑的已经很周全,不愧是吏部尚书。
想到这,杨广稍作沉吟,补充道:“另外,道试需面向所有道统,无论道门、墨家、炼气士,乃至阴阳家、农家等小道统皆可参加,不得有任何歧视。”
“朝廷要的是真正的贤才,而非局限于某一道统。”
“陛下圣明!”牛弘躬身道:“如此一来,既能吸纳各方人才,又能让各家道统感受到朝廷的公平与重视,更易凝聚人心!”
“至于九州道统大会,可在道试结束后……就在洛阳城举办吧。”
杨广继续道:“邀请所有通过道试的考生,以及各道统的核心人物,齐聚洛阳。”
“朝廷可在此之前就昭告天下……这将是九州各大道统的一场盛事!”
牛弘连忙附和道:“臣遵旨!”
随后,两人又商议了些许细节。
比如道试的考官人选、演武场的布置和心魔阵的构建等等。
一直到夜色已深,牛弘才躬身告退。
……
甘露殿内恢复了宁静。
杨广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陈叔宝在外殿值守。
随后,他走到偏殿的榻上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心神缓缓沉入识海深处。
嗡!
识海之中,青铜小鼎悬浮于星海之上,鼎身的裂纹在国运滋养下,似乎是已隐隐有愈合之势。
感受到杨广的心神到来,青铜小鼎发出一阵愉悦的震颤。
下一刻,鼎口喷薄出一道璀璨的金光,凝聚成一幅古老的画卷,悬浮于星海之中。
正是那幅记载着霍去病封侯的观想图。
呼!
杨广的心神触及画卷,瞬间便被一股炽烈的气息包裹。
他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不再是识海深处的无垠星空,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原。
黄沙漫卷,狂风呼啸,旌旗猎猎作响!
天地间,隐隐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与黄沙的干燥气息。
这是边关外的荒原!
杨广顿时了然,这是观想图中记载的景象!
轰隆隆!
杨广一缕心神化作无形,立于山巅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战场。
不远处的战场上,一名身着玄甲的少年将军勒马而立,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杨广曾经跨越历史长河见到的那位千古冠军侯——霍去病!
此刻,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远超寻常的沉稳与霸气,玄甲上沾染着淡淡的血迹,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他手中的长枪通体黝黑,枪尖泛着冷冽的寒光,周遭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龙吟之气,似与天地共鸣。
这赫然是一件极为强大的神兵!
轰隆!
在其身后,八百铁骑列阵以待,气血充盈,仿佛能撼动山岳,撕裂苍穹。
远处,一顶金帐高耸而起,仿佛遮天蔽日!
狼族大军压境而来,铁蹄踏起的烟尘,弥漫八方!
恍惚间,那仿佛是一方天地倾覆而来!
昂!
然而,霍去病却只轻提缰绳,玄甲微震,一缕龙吟自枪尖迸发,直冲云霄。
刹那间,万里荒原隐隐颤动,星斗移位,仿佛天地亦为其锋芒屏息!
随即,弥漫天地的黑云压落,仿佛要吞噬整片荒原!
一道遮天蔽日的黑龙虚影自云层中探出爪牙,鳞甲森寒,双瞳如焚,映着滔天凶煞之气!
昂!!!
那宛若遮天蔽日的黑龙盘踞在云海之上,龙首低垂,滔天威压如渊倾泻!
杨广呆呆看着这一幕,凝视着黑龙的身后……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道横亘万万里的漆黑长城!
那是边关!
这黑龙竟是边关长城所化!
“长城……是活的?”杨广喃喃自语。
他能感觉到,这黑龙有别于寻常神兽、瑞兽,但又不是死物!
那股滔天汹涌的生机,让他都感到了心惊肉跳。
杀!
就在这时,霍去病忽然一声怒喝,手中银枪猛地向前一指,枪尖爆发出一道璀璨的金光,直刺狼族王庭。
轰隆!
狼族王庭的帐篷应声崩塌!
下一刻,无数狼族勇士手持弯刀,嘶吼着冲了出来。
他们身形彪悍,毛发浓密,不似是人族,浑身萦绕着凶兽般的猩红与暴戾!
轰!
其中一名狼族勇士,手握狼牙棒,猛然砸向霍去病头顶,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玄奥纹路!
其气血之强盛,丝毫不逊色人仙境的武夫!
然而,霍去病丝毫不惧,策马迎上,银枪如电,寒光乍裂,一挑一旋间狼牙棒应声崩断!
铛!
碎铁四溅,映出霍去病眼中凛然不灭的战意。
随即,那道寒光未敛,枪锋已如游龙吐信,直贯狼族勇士咽喉!
噗!
一道鲜血如昙花而放,迸溅落下,染红玄甲。
但也隐隐为那龙吟之气添了一抹炽烈底色。
杀!!
狼族勇士倒下的瞬间,其余骑兵齐声咆哮,煞气冲霄!
八百铁骑亦随之踏阵而动,蹄声如雷贯九幽!
霍去病长枪横扫,金光撕裂阴云,黑龙虚影昂首长吟。
轰隆隆!
就在这时,荒原的尽头猛地腾起一道又一道恐怖的血色闪电,如远古凶兽的利爪撕开天幕!
那阵阵雷声未至,狂风已卷起黄沙成墙,撞向霍去病麾下的铁骑阵列。
铁骑阵列骤然一滞,战马惊嘶人仰,沙墙中竟浮现出无数身影。
那是狼族的强者们!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黑色萨满袍的老者,手持一根镶嵌着颅骨的法杖,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正是狼族的大萨满。
在他身旁是狼族的王者,身材魁梧,周身黑气缭绕,双眸如两轮血月悬于荒原之上,额间浮现出一道狰狞狼首图腾,正随心跳缓缓搏动!
吼!!!
他踏前一步,大地皲裂,黑气凝成实质般的巨狼虚影,仰天咆哮!
顷刻间,一阵阵声浪震得八百铁骑耳鼻沁血!
咚!
大萨满法杖顿地,颅骨齐鸣,阴风骤起,无数冤魂自沙暴中浮现,发出凄厉尖啸,直扑霍去病!
昂!
千钧一发之际,那黑龙猛然俯冲而临,龙吟与鬼啸激烈对撞!
云层炸裂,雷光倒卷!
整片荒原霎时沦为了血肉的角力场!
而霍去病孤身迎去,丝毫不惧,猛地鼓动气血之力涌出!
轰!
其气血之旺盛,仅仅是一道气血萦绕,便已经几乎要将天云都淹没了!
这股气血狼烟并非寻常武夫那般……而是炽烈的金色,仿佛要将天穹都撕裂!
“这气血……竟然比真仙境的强者还要恐怖!”
杨广远远望着这一幕,心神止不住的震颤。
他能感受到,霍去病的气血很强大,强大的几乎难以想象。
这不像一个人族,更像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太古凶兽……不,是比凶兽更甚!
那金焰般的气血冲霄而起,烧塌了天穹,也笼罩住万里荒原!
随即,金焰所至,沙暴凝滞,冤魂哀鸣溃散,连那血月狼王额间搏动的图腾都为之一黯!
霍去病挥舞银枪迎上,一人大战狼族王者、大萨满,以及众多狼族强者!
其枪锋所向之处,金焰如瀑倾泻,瞬息间撕裂黑气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