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老僧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师兄,杨坚当年倚仗我佛门一统九州,却在天下安定后翻脸无情!”
“如今杨广登基,手段更是酷烈,大兴城的八宗势力几乎覆灭。”
“这口气我等可咽不下去!”
“师弟所言甚是。”又一位老僧接口道:“杨谅虽是藩王,但其父杨坚毕竟曾受我佛门恩惠。”
“如今他举兵反隋,若能成功,我佛门或可一吐恶气,再度崛起!”
“只是……”
他的话锋一转,面露忧色,轻声道:“杨广势大,麾下猛将如云!”
“更有那陈叔宝、宇文成都、杨林等强者,杨谅胜算几何,尚未可知啊!”
“我等若贸然介入,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香炉中檀香袅袅升起,隐隐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少室山乃佛门重地,向来与世无争。
但这一次,河东道的战火却烧到了他们的门前,让他们无法再置身事外。
首座老僧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非我等几人能轻易决断。”
“传我法旨,召集各州寺院长老,三日后于藏经阁议事。”
“届时,再共商对策,决定我佛门未来的走向。”
“谨遵首座法旨!”
其余六位老僧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
河北,三论宗。
殿内青灯摇曳,经卷堆叠如山。
住持玄镜禅师召集了全体首座执事,面色凝重地立于蒲团之前。
“杨谅兵起河东,显然是要造反……”
玄镜禅师深吸口气,缓缓道:“此事,八宗之前已经有了定论。”
“我佛门将会相助杨谅,以此对不久前大兴城那位陛下对我佛门打压的回应!”
虽说大兴善寺的事情,完全是密宗咎由自取,谁都说不出什么。
但是,之后杨广借着幽冥之祸,顺势将七大寺院一网打尽,完全重创了八宗在大兴城的势力,显然是对佛门的一次打压。
这让不少佛门高僧都有些难以接受。
而此番杨谅蠢蠢欲动,意图借着朝廷对北方绿林道动兵,征讨绿林匪的契机举旗造反,同时也是佛门的一次机会。
“只是……”玄镜禅师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八宗虽有共识,但具体如何相助,却需仔细斟酌。”
“杨谅此人虽有雄心,却非雄主之才。”
“潞州一败,折损裴氏,已显其谋虑不足。”
“我等相助并非要将全部赌注压在他身上,而是要借他这颗棋子,搅乱天下棋局,为我佛门争取喘息之机,寻得复兴之路。”
一位白眉首座闻言,双手合十道:“禅师所言极是。”
“大兴城八宗之祸,历历在目,我等切不可重蹈覆辙。”
“杨谅若胜,我佛门自可水涨船高。”
“但若败……我等亦需留有后路,不能被连根拔起。”
“善哉。”玄镜禅师点头,轻声道:“因此,我三论宗不宜过早下场。”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联络各州寺院,尤其是青州、荆州、益州等地的佛门势力,互通声气,协调行动。”
“同时,派遣僧众立刻入河东,密切关注战局变化,探听虚实。”
“我们不轻易出兵,不贸然表态,等到看清形势,再做定夺。”
这位禅师语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缓缓道:“另外,杨广疑心最重,我等动作需极为隐秘。”
“可先以‘普度众生’为名,打着接济河东灾民的旗帜。”
“若杨谅真能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聚拢足够力量,我等再相机而动,或提供粮草,或派遣武僧相助,务必做到进退有据。”
众首座执事闻言,纷纷颔首称是。
玄镜禅师见众人没有异议,便继续道:“还有一事,那陈叔宝……此人不可小觑。”
“潞州一战,他能破先天法宝,直接灭了裴氏千年底蕴,果真不愧是昔日南陈之主!”
“他如今效力于杨广,实为杨谅劲敌,也可能是我佛门未来的阻碍。”
“此番即便不成……也必须掌握此人!”
“是,禅师。”众人齐声应道。
玄镜禅师双手合十,缓缓道:“佛门兴衰,在此一举。”
“还望各位同心协力,谨慎行事,莫要辜负了历代祖师的教诲与期望。”
殿内众人再次躬身行礼,神色肃穆。
青灯之下,经卷无声。
……
与此同时。
除了禅宗和三论宗之外,八宗的其他宗派亦在暗流中悄然动作。
天台宗的智者大师于天台山召集一众座下弟子,面色沉静地看着眼前铺开的舆图。
“河东烽烟起,天下将乱,杨广倒行逆施,打压佛门,此乃自取其祸。”
“杨谅举事,虽非最优之选,却是眼下唯一能撼动隋廷根基的变数。”
智者大师手指轻叩舆图上的荆襄之地,缓缓道:“我天台宗的根基在江南,也与河东遥相呼应。”
“若是直接出兵,恐引火烧身,徒增损耗。”
“当务之急,还是先稳固江南,确保我天台寺不被殃及。”
闻言,一名弟子忍不住问道:“师尊,难道我等便袖手旁观?”
智者大师摇头,缓缓道:“非也。”
“可遣一支云水僧众,分赴荆襄、江陵、襄阳三地,以讲经弘法为名,暗察军情民心动向。”
“其二,我等也要知晓,朝廷究竟打算将战火烧到何处!”
他的目光深邃,凝声道“杨广猜忌,疑心太重,手段太狠!”
“自他登基继位以来的种种动作,已经引得九州世家门阀对其多有不满。”
“此番河东之乱……或许是个机会!”
……
另一边,净土宗则在庐山东林寺也是蠢蠢欲动。
东林寺的住持慧远大师面色悲悯,缓缓道:“我佛慈悲,不忍见生灵涂炭。”
“但是,杨广暴虐,已失民心。”
“杨谅起兵,若能以‘仁’为本,或许能救苍生于水火。”
一位长老闻言,却是皱了下眉,忧心忡忡的道:“只是杨谅的实力尚弱,而且潞州新败,我等若公开支持,风险太大。”
慧远大师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净土宗以‘往生净土’为念,不宜直接参与兵戈。”
“但可广开方便之门,在河东及周边各州设立‘悲田院’,收容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
“一来践行我佛慈悲,二来亦可借此机会,向灾民宣扬佛法,收拢人心。”
“同时,选派精通医术的弟子前往,救治伤员,无论其是哪一方之人。”
“此举既能积累功德,亦能在民间树立我宗声望,为我佛门争取更多信众!”
……
法相宗在大兴城虽遭重创,但其根基与底蕴本就不在大兴城,因此影响并不算大。
但是,这仇却是结下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对着几名弟子沉声道:“杨谅之事,是我法相宗复仇的契机!”
“杨广麾下虽有能臣猛将,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我等可暗中联络对杨广不满的宗室或旧臣,策反一二,扰乱其后方。”
“要让朝廷知道……我法相宗还是有几分手段的。”
……
与之相比,律宗则显得更为谨慎。
终南山的丰德寺中,住持道宣法师召集僧众,沉声道:“律宗以持戒为本,戒杀为先。”
他顿了顿,缓缓道:“让寺中的破戒僧去一趟,正巧可借助此番动乱,为杀戒添几分杀意!”
……
一时间,九州佛门各宗,或明或暗,或急或缓,皆围绕着河东的战事开始调整部署。
少室山的钟声仿佛是一个信号,让沉寂已久的佛门再次在天下棋局中,落下了一颗颗看似不经意,却可能影响深远的棋子。
而远在并州的萧摩诃,并不知道佛门内部的这些微妙变化。
他此刻正焦急地等待着城外的消息,以及那迟迟未归的汉王杨谅。
……
与此同时,并州城外数十里处,一支轻骑正在密林间快速穿行。
为首一人正是从潞州突围出来的汉王杨谅。
他衣衫上仍带着血迹,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焦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殿下,前面就是并州地界了。”一名亲卫低声禀报。
杨谅勒住马缰,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并州城轮廓依稀可见,城墙上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紧张气氛。
他心中稍稍安定,但随即又升起一丝疑虑,凝声道:“萧摩诃将军可有消息传来?”
“尚未收到大将军的消息,不过沿途并未发现朝廷大军的踪迹,想来并州城应是安然无恙。”
杨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尽快入城!”
此刻的并州城将是他最后的希望。
只要回到城中,掌控了萧摩诃手中的兵权和河东道的资源,他便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
河南道与河东道的交界处,遮天蔽日的乌云压境。
一队又一队玄甲铁骑正在越过山隘,逐渐逼近河东道!
而此时,拦在大军面前的正是作为天堑的——太行山!
“这山道可不好走啊!”
为首的一名年轻将士抬头,眸子里有一丝凝重之色。
其掌中握着一杆庞大的青铜战戟,戟尖寒光映着天边惨淡的云影。
昂!
他忽将战戟顿地,山石微震,似有龙吟自地脉深处隐隐传来。
这年轻将军正是张须陀!
他奉旨为先锋,为南路军探明前路,打开通往河东道的道路。
“报——”
一名斥候策马疾驰而来,在张须陀马前翻身滚落,单膝跪地,急声道:“将军,前方探得太行八陉之‘滏口陉’已被汉军封锁!”
“守将乃是汉王府麾下大将綦良,兵力约有五千,依托隘口构筑了坚固营垒!”
张须陀闻言,顿时眉头紧锁,有些棘手。
滏口陉乃是太行山东出的重要通道之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而綦良此人他亦有所耳闻,乃是杨谅麾下少有的智将,相比萧摩诃、裴文安等人,自然是不及,但也并非易于之辈。
“五千人……”
张须陀低声沉吟,目光扫过身后绵延的玄甲铁骑,轻声道:“看来杨谅是铁了心要将我军挡在太行山外了。”
他身后的副将赵安阳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滏口陉狭窄,大军难以展开。”
“若是强行攻关,恐伤亡惨重。”
“末将愿率一支精锐,绕道奇袭,配合主力,一举破敌!”
赵安阳,字天琥,乃是张须陀从左骁卫带来的副将,修为不俗,胆略过人。
最重要的是,赵安阳的出身很是干净。
张须陀看了赵安阳一眼,微微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轻声道:“綦良非庸才,必有防备。”
“绕道奇袭固然是良策,但太行山道路崎岖,易中埋伏。”
“而且,我等从此番身为先锋,首要任务是探明虚实,为后续大军开辟道路,不可轻易分兵,陷入险境。”
随即,他立刻翻身下马,走到一处高处上,眸底萦绕淡淡的玄光,仔细观察着前方云雾缭绕的陉口。
山风呼啸,似是在吞吐天地之气,虎踞而镇。
“传令下去!”
良久后,张须陀转过身,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沉声道:“大军暂时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即刻命斥候加大搜索范围,仔细探查滏口陉周围的地形,尤其是有无其他小径可以通行。”
“另外,派人密切关注綦良营垒的动向,一有变化,即刻回报!”
“是!”众将士齐声应道。
随即,南路军的先锋将士迅速行动起来,有条不紊地开始安营扎寨。
一时间,太行山脚下营帐连绵,旌旗林立。
隐隐与远处汉军的营垒遥遥相对,天地间顿时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张须陀站在营帐前望向那巍峨险峻的太行山,以及山隘后若隐若现的营垒,心中清楚这第一关便已是一场硬仗。
而这仅仅是南路军北上的开始。
“北路军……也不知道如何了!”
张须陀握紧了手中的青铜战戟,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撕开这道口子,为靠山王杨林率领的南路军主力……铺平道路。
……
夜色渐浓,太行山脉在夜幕下更显狰狞。
双方的营地中,灯火点点,却又异常安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兵的甲叶摩擦声,以及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声。
呜!呜!!
忽然,没来由从山林深处传出一阵鬼哭之音!
其音凄厉尖锐,似从山腹深处涌出,又似自幽冥裂隙中渗出,令营中战马惊嘶、士卒色变。
“怎么回事?!”
大帐中,张须陀霍然睁眼,眉峰紧锁,凝神细听。
那声音并非号角,亦非人啸,隐隐含着断续的古调,夹杂着铁链拖地般的钝响。
“幽冥之音?”
张须陀皱了下眉,瞬间认出了这阵声音,有些惊疑不定的来到帐外。
一众将士也被惊动了,纷纷望着四周。
“难道是……那些东西又出现了?”
赵安阳脸色微变,握紧了腰间的双剑。
大兴城的幽冥之祸虽已过去,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至今仍让经历过的人心有余悸。
张须陀沉声道:“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各营将士不得擅自离营,弓弩手就位,密切关注四周动静!”
“是!”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安静的营地顿时紧张起来,甲胄碰撞声、弓弦绷紧声此起彼伏。
……
呜呜!
那鬼哭之音时断时续,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黑暗中游荡。
张须陀立于高处,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的山林。
他隐隐觉得这声音并非凭空出现,似乎与前方的滏口陉有关。
“将军!”
一名斥候匆匆跑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前方……前方陉口处,似乎有黑影在移动!”
张须陀心中一凛,沉声道:“有多少?看清是什么了吗?”
“夜色太浓,看不真切,只看到影影绰绰,数量不少,而且……而且它们似乎不怕刀剑!”
不怕兵刃加身?
张须陀瞳孔微缩,这特征与当初大兴城中那些幽冥鬼物何其相似!
难道,杨谅为了守住滏口陉,竟不惜与幽冥阴间勾结了?!
“赵安阳!”张须陀厉声喝道。
赵安阳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你即刻率领一支精锐前往陉口附近探查,务必查清这些黑影的底细!”
“切记,不可恋战,若事不可为,即刻退回!”张须陀沉声道。
“末将领命!”
赵安阳抱拳领命,转身点了数百名士兵,悄无声息地朝着滏口陉的方向摸去。
张须陀望着赵安阳等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心中却如压巨石。
那幽冥之音愈演愈烈,竟似与赵安阳所向隐隐呼应,仿佛山腹深处有双瞳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