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户,岁末。
北野町的山坡上,有几栋老旧的公寓楼,贴着昭和年代的米黄色瓷砖,楼梯扶手生了锈,墙角堆着几辆没人认领的自行车。
野中玲香住的那栋楼在这条坡道的最深处,再往上走就是六甲山系的林地了。
冬天的落日来得早,不到五点,街灯就亮了,橙黄色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照着空荡荡的坡道,照着那扇没有人应答的房门。
野中玲香是一位离异女,今年39岁,居住在城郊的北野町上,她其实颇为富裕,自从和丈夫离异之后,她就带着四个孩子居住于此,并开了一家著名的“花冠”私人餐厅,一家人生活不愁,只是因为住习惯了外加上新建的公寓往往缺少大户型,野中玲香便始终带着四个孩子住在这里。
此时此刻,野中玲香的哥哥,野中裕司站在那扇门前,已经站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妹妹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还是那句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他把华为P90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机壳是磨砂的黑色,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
他没有再拨。
这三天里他拨了几十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从“要一起去看比赛么?”“人呢?那我自己买票了哦!”“玲香,你在哪?”到“你回个话,哪怕是句号也好”,没有一条得到回复。
奇怪了。
他知道妹妹很喜欢看棒球比赛,尤其是西武狮的比赛,每当西武狮队来到神户打比赛的时候,她总是会去现场观赛,今年野中裕司也自然地邀请妹妹去现场一起看比赛,还想趁机聊聊源田壮亮的出轨八卦,以及上杉宗雪那句“你打球像勒布朗詹姆斯”让源田破防的话。
日本人社会普遍压抑,但也正因为如此,日本人的八卦和窥私欲望很强,而关西人和关东人不同,关西人热情,嗓门大,喜欢扯犊子侃大山。
但野中玲香的电话打不通,而且联系不上,line也不回,短信也不回。
不得已之下,裕司打电话给了野中玲香的“花冠”餐厅合伙人。
合伙人也觉得奇怪,对方表示说玲香前几天还在店里张罗新年会的菜单,说今年订餐的客人比去年多了两成,冷库里堆满了从明石和淡路岛运来的海鲜,连河豚都备好了。
但是合伙人今天去查看的时候,却发现野中玲香并没有第一时间查收海鲜,导致其中一部分的货物在中转站放了一段时间,其中有海鲜已经变质了造成了数十万日元的损失,这点钱对高档餐厅来说不断多大的事,但这种事之前从没有发生过。
“铃香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如果她总是这样,那我们的餐厅早都倒闭了。”合伙人如是说道。
野中裕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玲香离婚之后一个人撑起那家店,养着四个孩子,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累”。
她不会无缘无故关掉手机三天,不会放着新年会的订单不管,不会等食材到货了之后接到通知一直不去取。
他决定过来看看。
野中裕司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收费停车场,走到那扇门前,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门,没有人应。
他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很久,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电视,没有孩子的哭闹,没有拖鞋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奇怪了!
关西人迟疑了片刻,心里对妹妹的安危终究是超过了“别给警察添麻烦”的担忧,于是拿出手机报了警。
“摩西摩西~”
很显然,听到又是失踪案,听筒对面的警察口气很明显有些不耐烦。
警察也是人,也在等着新年放假下班了,也已经进入了省电摸鱼模式。
神户市警察本部每年接到大量的失踪报案,新年假期前更是高峰。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确认一个天气预报。
“野中先生,您最后一次联系到您妹妹是什么时候?”
“大约三四天前。”
“她有没有提到过要出门旅行?”
“没有。她这几天应该是最忙的时候,不可能出门。”
“她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过争执?”
“她离婚之后一直一个人带孩子,没有听说跟谁有矛盾。”
“有没有可能她自己带着孩子出去度假了?快到新年了,有些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错峰出行。”
“不可能,她经营的餐厅接了大量的新年会和订座,不可能这个时间出去度假的!”
电话那边的警察很明显一套组合拳下来没有打中要害,他们沉默了片刻:“所以,野中先生,您希望我们……”
“能过来看一下么?”野中裕司心中大骂你们这群薪水小偷!整天吃我们的税金享受公务员的福利,现在就想着摸鱼!
全日本的警察要是能有一成像是警视厅特命课那样的,日本的治安早都从世界第十上升到世界第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派两个人出去看看”和“等她自己出现”之间的成本。
最终,制度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