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生涯几百个小时站在解剖台前,几千刀划过皮肤、分离组织、暴露器官,那些动作已经不需要大脑参与了。
但他的大脑没有闲着。
它在想另一件事。
他的法医水平在日本能进前列,但是如果放到米国,放到那些每年处理几千具尸体、拥有全球最先进设备和技术团队的法医实验室里,他只能算“不错”。
他之所以在日本被称为日本警察的最终兵器,百分之六十靠的是与死者对话的能力,百分之三十靠的是特命课的平台和资源,剩下百分之十才是他作为一个法医的技术能力。
那百分之十在日本够用了。
现在那百分之六十失效了,他必须靠那百分之十和那百分之三十来填补那个巨大的窟窿。
这让上杉宗雪倍感压力。
他手术刀在野中玲香的胸腔里移动着。
上杉宗雪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他在用肉眼和双手去捕捉那些平时他只需要问一句就能得到的答案。
他在看,在摸,在测量,在记录。
每一个步骤都比平时多花了两倍的时间。
给点力啊,我的法医学知识!
这一次,真的要依靠你了!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的食管和胃。
食管的下段有明显的、反复的、新旧交错的损伤,很多次。
旧伤已经结痂,新伤还在渗血。胃里几乎没有食物残留,只有少量的、黄绿色的、带着恶臭的液体。
上杉宗雪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被虐待过,有人强迫她吞下不该吞的东西。
是屎,或者用专业的学名来说,是粪便。
他把胃取出来,剖开,在胃壁上找到了更多的伤痕。
有些是机械性损伤,像是被硬物从外部击打造成的,有些是化学性损伤,像是被某种强腐蚀性的液体从内部灼烧过的。
他闻了闻那股气味,不是胃酸,不是胆汁,是粪。
有人强迫她吞下了粪便。
上杉宗雪的手术刀悬在腹腔的上方,刀尖上没有血,他的手指没有抖,但他的呼吸在那一刻乱了一下。
野中玲香在被杀之前被虐待过。
他的目光从胃移到了腹腔的其他器官。
肝脏、脾脏、肾脏。
表面没有明显的损伤,但颜色不对。
肝脏的颜色偏暗,边缘钝化,这是营养不良和反复中毒的迹象。
脾脏的大小比正常值略小,萎缩了,也是同理。
她的身体在死之前就已经在消耗自己了。
上杉宗雪把腹腔的器官一一取出来称重、测量、记录。
每一个数字都写在他的笔记本上,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
再看切除面。
野中玲香的遗体被从腰部拦腰切断,切断面非常工整。
不是双立人?!
上杉宗雪有些意外。
不是锯子锯的,不是刀砍的,是一种高速旋转的、带有细密锯齿的电动工具。
切断面上没有二次切割的痕迹,说明凶手是一刀完成的。
一侧切入,从另一侧穿出,整个切割过程在几秒内完成。
这需要对人体结构有一定的了解。
知道脊柱在哪里,知道脊柱的硬度需要用什么样的工具才能一次切断,知道腹腔里的脏器在切割的过程中会被挤压、移位,知道如何避开那些会让切割面变形的因素。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
这不是一个棒球选手能做到的。
这是一个有一定医学知识、有解剖经验、有专业工具的人才能做到的。上杉宗雪把切断面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一个很小的事。一个如果不是他把腹腔的所有器官都取出来、一个一个地称重、一个一个地检查、一个一个地记录,他永远不会注意到的事。
脾脏在。肝脏在。左肾在。右肾在。胃在。肠在。胰脏在。
心不在?!
对!心脏被取走了!完整地被取走了。
心包被打开了,切口很整齐!大血管被结扎过,结扎的手法有一定的水平,显然是受过正规医学教育、经过外科手术训练、在活体上操作过的人才能做到的。
上杉宗雪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握着那颗被取出来的心脏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他的手指悬在空荡荡的心包腔上方,指尖没有触到任何东西。
他的眼睛看着那个空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野中玲香的心脏被取走了,在她死之前,还是在她死之后?
如果是之前,她的死因就不是切割伤,是心脏被摘除。
如果是之后,凶手为什么要把一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从一具已经死亡的尸体里完整地取出来,还要用那么专业的手法?
那么凶手要她的心要做什么呢?
灵魂没了,是里世界的存在!或者至少跟里世界有关!
再联想到要通过折磨和痛苦来最大化激活其人身上的里世界能量……上杉宗雪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也就是说,他需要本格推理!
但是他在这方面并非最擅长的。
他摘下手套,扔进废弃物的桶里。
伊达长宗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从墙上直起身。前田利英把那罐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扔进了垃圾桶。
“上杉先生,有什么发现?”
“就目前掌握的情报而言,我想我们需要一个人的帮助!”上杉宗雪点头,很认真地说道。
“谁?!”
“我们需要一位本格推理的大师!”上杉宗雪洗着手,吐出了一个名字:“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一系系长,柏木仁警部!”
“在这方面上,柏木仁是个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