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身形一动,化作道白虹往上飞遁,转瞬即消失在了大殿内。
望着那个透着星光的出口,刘越无声摇头苦笑。
明明对方与自己一样,才在“苗师兄”手下受了重伤,此刻却连调息都顾不得,就如此急匆匆离去。想来,是与自己待在一起,有些尴尬、不自在吧。
细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幽香,刘越收束心神盘膝而坐,在翻找出数种疗伤丹药,内服、外敷一番后,他再次闭目调息起来。
数日后。
刘越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
此刻他腰间的伤势虽未痊愈,但行动已无大碍。
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一圈,确认再无遗漏之物后,他深吸一口气,腾身而起,朝穹顶的孔洞飞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跃出孔洞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昏沉感再次袭来!
“不好……”
他心底刚闪过这个念头,眼前便骤然一黑,意识再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
不知过了多久。
刘越缓缓醒转,却发觉自己似是躺在了一团温热之中。
四周红黑交织,黏腻湿滑,他下意识挥动手脚,在周遭缓缓划动,顿时引得外面一阵女子的娇呼。
像是过了许久,伴着黑暗中传来的一丝挤压感,他的头慢慢被挤出,接着,一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将他托了出来。
“恭喜三郎,是个带把的!”
四周的世界瞬间明朗起来,房间内,有女子疲惫的喘息,有妇人的惊喜低呼,以及外间杂乱纷扰的脚步声。
刘越的降生,为这个偏僻山村里极普通的人家增添了无尽的喜悦。他似乎彻底遗忘了原本的身份,沉醉在父母的悉心关爱下,一日日成长。
他上面有个姐姐,数年后,又多了个小妹。
母亲平日里替人缝补浆洗,补贴家用;父亲在侍弄几分薄田之余,偶尔会去数十里外的县城寻些短工。
一家人日子过得清苦,却也温情脉脉。
家中虽无余钱,但父母还是挤出口粮替刘越交了束脩,让他拜在后山村一个落第秀才的门下,识几个字,明一些理。
又过了数年,姐姐长大成人,嫁去了离家几里外的隔壁村子。
然天有不测风云,在刘越年过十三那年,隔壁村里突然传来姐姐的噩耗。父亲连夜赶去打探消息,方知是那庄子里的地主少爷垂涎姐姐美色,欲强行奸污。姐姐羞愤之下投井自尽,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外甥。
夫家得了地主的封口银子,选择了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但父亲性子刚烈倔强,得知内情后当即暴怒,独自寻上门去讨要公道。
这一去,便再没有走出那地主家的大门。
得知此事的刘越并未哭喊、冲动,他将母亲与小妹带去了自己在后山发现的一处隐秘山洞藏好。当夜,便怀揣一把柴刀,趁着夜色摸进了那地主家。
那一夜,地主家火光迸现,惨叫连连。
待天明后,一些胆大的村民尝试着靠近查看,才惊觉地主家十余口已被尽数诛绝。
自那以后,刘越便带着母亲、小妹,开始了往外乡逃亡流浪的生涯。
一路上,他做过乞丐、粪夫、护院、纤夫。但凡能养活家人的活计,他都来者不拒。
辗转十余年后,他偶遇一位旧识,被拉去了一处山寨入伙。小妹也在寨子里寻了个看着顺眼的年轻后生,成了亲。
又过了几年,山外头灾害频发,时局混乱,民不聊生,时有被逼上绝路的人拖家带口上山入伙。
贪图安逸的大头领与主张下山争夺地盘的二头领起了龃龉,一次酒后失言,两人爆发冲突,大头领被二头领当场砍掉了脑袋。
刘越因拥护二头领有功,成了其手下的心腹“十三太保”之一。
整合好山寨,二头领便率众下山,投身进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农民大起义。
半年后,他们攻占了第一块地盘,虽只是一座县城,却也是个极好的开端。
三年后,拥兵数万的二头领在一次大战中身负重伤,未及留下半句遗言便断了气。
仅剩八人的“十三太保”经过一番激烈角逐,最终推选刘越继任了首领之位。
刘越并未辜负众望,他当机立断,亲率哀兵在雨夜奇袭敌营,将对方的领兵大将斩于中军帐内。恐慌之下,周边数座军营竟自生出营啸,顿时兵败如山倒。
经此一战,刘越的威名在附近诸州如雷贯耳,投效者日众,势力亦如滚雪球般愈发壮大。
次年,刘越领军攻取省府,夺下了最大的根据地。
他在地盘上整饬吏治、招徕流民,兴修水利、垦荒屯田,不过两年半光景,便将地盘扩展至国土的三成。
这期间,一位曾与他同生共死的旧部掀起叛乱,几乎率兵杀至他的身侧。
好在他及时警醒,迅速平定了叛乱,并借此机会将内部势力重新整合。
不久后,在一场规模空前、举国瞩目的大决战中,他以少胜多大败强敌,问鼎了天下大半疆土。
剩下的各路割据军阀见势不妙,纷纷遣使归顺,恭贺新皇登基。
彼时,百姓久经战乱,积贫积困,厌战求和之心日切。刘越暂且与这些人虚与委蛇,终于结束了这场持续十余年的兵燹之祸。
又经数年励精图治,他明升暗降、分化瓦解,用各种手段一一罢黜、夺取了那些军阀的兵权,方真正让天下归于一统。
这日,天清气爽,万里无云。
京城北面的太庙外,赤旗迎风招展,人海茫茫。御林军甲胄鲜明,持戈肃立,自庙门一直排列至丹墀之下。
香烟缭绕之中,钟鼎齐鸣,雅乐悠扬,这座新落成的皇家建筑在日光下愈发显得庄严肃穆。
今日,正是刘越前来告慰先父亡灵的日子。
他身着衮冕,在父亲的灵位前缓缓跪下。脑中思忆着自己前半生的坎坷、血仇、挣扎、得失,从那个提刀复仇的热血少年,到如今坐拥海内的冷酷帝王。
他微微抬头,正欲焚香祝祷,却猛然瞧见那灵牌上,竟赫然写着自己的名讳!
他浑身一震,眼前骤然陷入无边的黑暗……
……
“这是……”
再睁眼时,刘越发现自己半躺在一片低矮的杂草灌木丛中。头顶一缕略显刺眼的日光,正透过稀疏的枝叶间隙,斑驳地洒在身上。
他缓缓盘坐起身,久久无法从方才那场漫长而真切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刚刚经历的那一生,竟只是一场梦而已!
可梦中那数十载的悲欢离合、血火荣辱,此刻忆起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种锥心刺骨的丧亲之痛、刀刀见血的复仇快意、万人之上的孤寂苍凉,皆真实得令人恍惚。他闭上眼,细细回味,只觉人生如梦,其间悲喜,竟不知孰真孰幻。
刘越曾在一些典籍中见过,修士在凝婴之际,会面临诸多心魔考验。而亲历红尘,体悟七情六欲、生老病死,正是祛除业障、勘破虚妄的最佳法门。
他心底蓦然一动:莫非方才那场大梦,便是瑀仙宗专为考验、锻炼弟子心性而设的试炼?
但这只是他的猜测而已,真相如何,早已不得而知了。
心绪稍稍平缓后,他将神识探出,发现此处不过是一处灵机稀薄的普通山林,并无任何疑似秘境出口的痕迹。
缓缓浮上半空,刘越正准备择定一个方向遁走时,忽然面色一僵,整个人竟愣在了当场。
方才,他无意间以灵识内视,在扫向识海时,竟“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