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鸣在太极殿外悠远回荡,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三三两两走出大殿,神色各异。
其中,伍建章、杨林、杨素、牛弘等人并未直接回府,而是依照惯例前往政事堂议事。
今日朝会敲定了道统大会章程,又暂定了几名大运河渠帅候选人,诸多后续事宜需进一步衔接落实。
因此,作为文武大臣,他们还需逐条推演细则。
政事堂内,紫檀木案几排列整齐,案上摆放着卷宗、笔墨,大厅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书卷气。
宇文化及作为宰相,自然居于主位。
他刚一落座,便端起小吏奉上的热茶,浅啜一口,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往日的阴鸷,反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一众文武大臣瞥见此景,心中皆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往日那被他们轻视看做幸进之臣的宇文化及,如今却是如磐石般稳坐中枢,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
“宰相大人今日倒是意气风发啊!”
忽然,伍建章率先打破沉默。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宇文化及下首位置,目光锐利,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探究。
“这是觉得大运河这桩旷世之功已然到手,日后定能名垂青史,所以放肆了吗?”
杨林坐在伍建章身旁,神情亦是有一丝异样,沉声道:“忠孝王所言极是。”
“宰相大人莫要忘了,陛下已暂定李春、斛斯政、陈棱、黄鞠四人候选渠帅。”
“这四人皆是精通水利之辈,若是他们真能拿下各段河道的主导权,怕是日后大运河功成,世人也只会记得他们的功绩。”
“宰相大人这个提议者,反倒成了幕后之人,届时在文武百官面前,怕是有些下不来台吧?”
闻言,在旁同样悠然饮茶的杨素也是轻笑一声,附和道:“是啊,宰相大人!”
“您此前虽统筹大运河各项细则,但渠帅才是河道的主事之人,功劳最易显见。”
“宰相嘛……虽然总览大权,却终究不擅水利!”
“若是被这四人给分了权,甚至取而代之……”
“呵呵,那可就有意思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夹枪带棒,显然是看不惯宇文化及今日在朝会上的意气风发。
往日里宇文化及虽为宰相,却多是垂首缄默,行事低调。
如今骤然展露锋芒,还手握大运河这等关乎国运的重权,自然引来不少忌惮与不满。
尤其杨素与宇文化及一样,都是作为杨广登基继位的从龙之臣。
可现在,宇文化及为百官之首,而他杨素仍然还是那个越王,与伍建章、杨林等人一样……甚至还隐隐有些不如。
这让杨素如何能忍得住?
“……”
政事堂内的其他人见状,纷纷视而不见。
伍建章、杨林乃是真仙境强者,又是位列开隋九老之一。
而杨素也是人仙境巅峰,同样为开隋九老之一。
在这三人面前,即便是宇文化及为百官之首,也不一定能占到什么便宜。
但除了他们三人之外的其他人……即便是宇文恺这位工部尚书,大隋首屈一指的大匠,也要在宇文化及面前低一头。
然而,面对三人的讥讽与试探,宇文化及却依旧神色平静。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淡淡道:“三位所言,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
宇文化及抬眸望去,目光扫过伍建章、杨林、杨素三人,语气沉稳而笃定的道:“大运河乃是……陛下钦定的国策,更是我一手呈请,筹备至今!”
“从各地民夫征调、物资调配到图纸绘制,哪一件不是本相亲力亲为?”
“这四人虽是候选渠帅,但终究只是执行者,真正掌控全局的,仍是政事堂,仍是我宇文化及!”
“更何况……”宇文化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自信,“我能提出大运河这等万世基业,自然有能耐确保其按我的规划推进。”
“他们若是识相,好好做事,功劳自然有他们一份。”
“若是有人敢从中作梗,妄图分权、夺权,甚至是破坏……那就休怪我宇文化及不留情面!”
轰隆!
顷刻间,一股磅礴的波动猛然从宇文化及体内涌动而出,震荡八方!
这股波动如渊而动,瞬间震得政事堂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三人衣袍无风自动,袖口猎猎作响。
伍建章和杨林脸色骤变,体内气血涌动,竟是自主萦绕周身,抵御着这股威压。
他们都已经突破,迈入了真仙之境,寻常威势根本无法动摇他们的心神!
但宇文化及体内涌出的威压却如山岳倾轧,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敕令之意……
那是真正执掌天命、代行君权的无上气魄!
“怎么会……!?”
杨素修为比伍建章和杨林还低,直面这股威势之际,瞬间脸色苍白。
以他的修为,在这股威压下竟有些难以支撑,体内法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而政事堂内其他人更是不堪,纷纷脸色微变,眸子里流露出一丝骇然。
“这……这是什么力量?”
伍建章眉头紧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与宇文化及同朝多年,却从未见过后者展露如此可怖威能!
这绝不是寻常修士所能企及的力量!
而且,不知为何,伍建章竟是隐隐觉得这股威压之中有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不会吧?”
与伍建章有着同样感觉的还有杨林,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宇文化及泰然自若的神情,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隐隐猜到了宇文化及身上这股力量的来源……只是,那怎么可能!?
“宇文化及,你何时突破了?”杨素沉声问道。
这股威势可不是一个返虚合道境的修士能拥有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宇文化及已经突破到人仙境!
“哼!”
宇文化及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收敛了这股波动。
随即,政事堂内的威压瞬间消散。
众人顿时感到松了口气,投去目光,望向宇文化及之时,只觉满是陌生和惊疑。
这位原本在众人印象中修为低微、行事阴鸷的百官之首,何时变得如此深不可测了?
“我的修为如何并不重要。”
宇文化及淡淡道:“重要的是,大运河乃是国策,是我大隋的国运所系,谁也不能动摇其根基!”
“今日在此,本相把话撂在这里,日后无论是谁,敢在大运河这件事上动手脚……休怪本相亲自将他打杀了!”
说罢,他拿起案上关于大运河的卷宗,起身道:“关于后续河道开辟和征召的事宜,以及各工段的衔接调度……”
“本相已拟定初步章程,稍后会交由六部各司执行。”
“诸位若是无事,就请各自散去,各司其职。”
随即,宇文化及不再理会众人的目光,扬长而去,只留下政事堂内一片寂静。
杨素、伍建章、杨林三人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惊疑。
“这宇文化及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素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那股威势根本不像是寻常的人仙境!”
“即便说他一步登天,迈入了真仙境,本王也不奇怪!”
但是,这可能吗?
要知道,在此之前的宇文化及,也不过是区区一个返虚合道境的修士。
别说与百官之首这个位置毫不相匹,就算是作为正三品的文武大臣……也有些勉强。
但现在的宇文化及,竟然仅凭一身威势就能与伍建章和杨林两大真仙境强者抗衡。
这跨度实在是太大了!
此时,伍建章也是眉头紧锁,心底深处有些无法接受,沉声道:“老夫也觉得奇怪!”
“他的气息之中,似乎蕴含着一股特殊的波动……沉稳而磅礴,带着一种大势所趋的意味!”
伍建章毕竟是南征北伐,如今又突破到了真仙境,感知更为敏锐,隐隐觉察到宇文化及体内那股波动的不同寻常。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牛弘忽然捻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道:“诸位不必惊疑,宰相的变化,并非单纯的修为突破所致。”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牛弘,眼中满是疑惑。
牛弘乃是当代大儒,学识渊博,对国运、天道之事颇有研究,他定然知晓其中缘由。
“牛老,还请明言。”杨林拱手道。
牛弘缓缓道:“宇文化及之所以有如此变化,乃是因为大运河这一国策,得到了国运的反哺。”
“国运反哺?”
众人皆是一愣,面露不解。
“不错。”牛弘点了点头,缓缓解释道:“大运河贯通南北,连接江河,乃是利在千秋的万世基业,关乎大隋的国运兴衰。”
“宇文化及作为这一国策的主要推动者,又是百官之首,统筹全局,自然得承这股大势。”
“国运如江河奔涌,滋养万物,执掌国运相关的核心事务者,只要行事符合天道民心,便能得到国运的暗中加持。”
“宇文化及如今法力凝如实质,威压自生,正是因为他承载了大运河带来的磅礴国运。”
“这是大势所承、天命所系之象,并非单纯的修为提升可比。”
“简单来说……”
牛弘语气顿了下,继续道:“他如今的力量,一部分来自自身修为,另一部分则来自国运加持。”
“大运河越是推进顺利,得到的民心越多,他所能承载的国运就越磅礴,力量也就越强。”
“这也是为何他的威压如此厚重,连真仙境强者都能感受到压迫。”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感到难以置信。
“国运反哺……竟有如此神效?”
杨素喃喃道:“大运河还未真正贯通,只是初步筹备,宇文化及就已经得到了如此大的好处……”
“那若是等大运河完全贯通,惠及万民,他所能承载的国运岂不是要磅礴到难以想象?”
杨素有些不敢置信,难以想象,到时候宇文化及的修为会提升到何等程度?
真仙境?还是玄仙境?
又或是在这之上?
伍建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沉声道:“这并非不可能。”
“国运之力无穷无尽,若是能持续承载,别说真仙境……就算是媲美传说中的上古大神通者,也并非遥不可及。”
“只是……宇文化及何德何能,能得到如此厚重的国运加持?”
牛弘看向皇宫的方向,幽幽道:“这一切,皆是陛下默许之意。”
“陛下?”
众人心中一震。
“不错。”牛弘点头道:“陛下乃是我大隋皇帝,手握传国玉玺,承载着整个大隋的国运。”
“宇文化及能推动大运河这一国策,并且得到国运反哺,若是没有陛下的暗中授意与全力支持,绝无可能。”
“试想,若是陛下不愿宇文化及掌权,或是对他有所猜忌,只需稍稍施压,便能削弱他在大运河工程中的话语权,国运反哺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如今宇文化及能如此顺利地得到国运加持,甚至实力大增,定然是得到了陛下的密旨,赋予了他超然的权柄,让他能全力推动大运河工程。”
“咱们这位年轻的帝王,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已布下了深远的棋局。”
牛弘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感慨和敬畏,轻声道:“借大运河这一国策,既为大隋谋万世之利,又扶持宇文化及制衡各方势力……”
“同时还能通过国运反哺,培养出一位忠心于他、实力强大的权臣,一举多得,实在令人佩服!”
话音落下,政事堂内的文武大臣皆是心惊肉跳。
那位年轻帝王的心思之深沉,布局长远,着实是远超他们的想象。
与此同时,伍建章、杨林和杨素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宇文化及走了狗屎运……但如今看来,这背后却是陛下的整体布局。
既然如此,若是他们再对宇文化及发难,便是与陛下作对,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日后这大运河我等还是少插手为妙。”杨林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伍建章点了点头,淡淡道:“是啊,陛下既然已有布局,我等便也就不便插手了。”
杨素也道:“所言极是,宇文化及有陛下支持,又有国运加持,已成不可阻挡之势!”
众人看着开隋九老中的三位都已经做出了表态,心中也有了判断,原本对宇文化及的不满与忌惮,也渐渐被敬畏所取代。
……
与此同时。
宇文化及已经走出了皇城,坐上了前往宰相府的马车。
车厢内,他微微闭目养神,感受着体内磅礴的波动,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他自然知晓自己的变化源于国运反哺,也明白这一切都是陛下的默许与支持。
但他并不在意,反而充满了野心。
只要能推动大运河顺利完工,他所能得到的国运加持将更加磅礴,实力也会随之暴涨。
届时,他在大隋的地位将更加稳固,甚至超越伍建章、杨林这些开隋九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老夫定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宇文化及心中暗道:“大运河功成之日……便是我宇文化及真正崛起之时!”
马车轱辘滚滚,朝着宰相府的方向驶去。
而车厢内的气息,也是愈发深沉磅礴。
……
大兴城的雍州府衙,与政事堂的沉凝气氛不同,却是一片忙碌景象。
今日,雍州府衙迎来了新任刺史——右千牛卫将军宇文成都。
前任刺史晋王杨昭已于昨日离开大兴城,前往渭河走马上任,接掌渭河水系的治理与防务。
而宇文成都则奉杨广旨意,接任雍州刺史一职,同时依旧兼任右千牛卫将军,权责重大。
雍州府衙占地广阔,建筑恢弘,门前的石狮栩栩如生,镌刻有玄妙的法纹。
石阶两侧,身着官衣的衙役肃立如松,腰间隋刀隐隐流动着微不可察的光晕,透着一股威严。
宇文成都身着一袭官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形挺拔如松,踏入府衙大门之际,瞬间吸引了所有官吏的目光。
府衙内的官吏们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道:“参见刺史大人!”
宇文成都微微颔首,沉声道:“免礼,本刺史今日履任,首要之事便是清查大兴善寺的残党与七大寺院的残余势力。”
“同时整顿大兴城周边的匪患。”
“诸位各司其职,一会儿将相关卷宗全部呈上来,不得有任何隐瞒或拖延!”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少年得志的锐气与武将的铁血之风。
雍州府衙一众官吏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下,转身去取卷宗。
他们深知宇文成都的身份与实力,不仅是宰相宇文化及之子,更是人仙境强者,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深得陛下器重。
如今其任雍州刺史,执掌大兴城及周边的要务,若是有人敢敷衍了事的话,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宇文成都径直走进大堂,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扫过堂内的官吏们,沉声道:“本刺史知道,此前大兴善寺作乱,七大寺院又参与幽冥之乱,二者虽已被朝廷清算,但定然还有不少残党、余孽潜藏在大兴城内外,伺机作乱。”
“这些人一日不除,大兴城便一日不得安宁。”
“另外,本刺史在右千牛卫的时候,听闻大兴城周边的匪患也颇为猖獗,时常劫掠商旅、骚扰百姓。”
“本刺史打算彻底肃清这些隐患,还大兴城及周边百姓一个太平!”
闻言,所有官吏们拱手拜礼,齐声道:“谨遵刺史大人钧令!”
就在这时,一名主簿捧着厚厚的卷宗走了上来,躬身道:“刺史大人,这是大兴善寺与七大寺院的相关卷宗!”
“除了已经记录被抓住的人之外,剩下的都是逃走和不在大兴城内的!”
“另外,这是大兴城周边匪患的卷宗,详细记载了各股匪患的山寨和人数,以及势力范围,还有过往恶行。”
宇文成都接过卷宗,分出一缕神识,快速翻阅了起来。
他的修为已至人仙境,神识如云,瞬息便扫过了密密麻麻的墨迹与朱批。
“很好。”
随即,宇文成都合上卷宗,沉声道:“传本刺史命令!”
“命捕头率领衙役,根据卷宗线索,即刻前往大兴城内外的可疑地点进行排查!”
“重点搜查各大寺院、荒宅及流民聚集之地!”
“第二,命右千牛卫校尉王勇率领五百千牛卫,前往大兴城以西的黑山岭,围剿盘踞在那里的黑凤寨!”
“这股匪帮人数众多,实力强悍,而且似乎与七大寺院有往来,务必一网打尽!”
“第三,命各州府县配合清查,一旦发现任何线索,即刻上报,不得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