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微微眯起眼睛，眸光在涌动，似有雷霆在瞳底翻涌，但却未吐一字。
影牢深处，阴风骤起，铁链微微轻颤，仿佛连这隐于虚无乱流旋涡之中的囚牢，都在屏息等待一个答案。
杨广没有否认，亦未承认，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向杨秀。
“怎么？”
杨秀见状，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淡淡道：“二哥要连我也一起杀了吗？”
杨广仍然没有开口，只是屈指一弹，一缕暗金色的云气如游丝般射向杨秀的眉心。
后者没有任何躲避，眼睁睁看着杨广指尖那缕云气没入眉心！
轰！
刹那间，杨秀身躯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涌入体内。
那并非充满杀戮的戾气……而是大隋国运！
这股国运并未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反而如温暖的溪流，缓缓滋养着他被禁制侵蚀的肉身与神魂。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疑惑道：“你这是做什么？”
杨广神色平静，幽幽道：“朕可以杀了你，再从你的脑子里将所有的事情挖出来，想知道什么……”
“朕都可以知道。”
话音落下，杨秀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死死盯着杨广没有说话。
他知道杨广说的是真的！
哪怕不提内卫的手段……随便在雍州府衙找一个老吏，都能做到杨广所说的。
所以，他开不开口并无区别。
而杨广的言下之意是，他不会为了那点所谓的‘秘辛’而对杨秀下杀手……即便有朝一日，他真的要杀杨秀，也绝不会是因为这种事。
除此之外，杨秀还读懂了另一层意思。
那就是既然杨广不会因为这种事对他下杀手，同样也不会因为争夺帝位而杀了身为兄长的杨勇。
“……”
杨秀眸光幽幽的迎向那个记忆中威严而霸道的身影，却又带着一身荒淫暴虐的气息，随即与此刻这个平静俯视一切的年轻帝王重合。
一时间，即便是他也有些恍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二哥跟以前也有些不一样了。”
但终究杨秀没有再恶语相向，缓缓舒了口气后，轻声说道：“若是以前的你……绝不会如此深究这些旧事。”
闻言，杨广挑了下眉，没有说话。
而此时的杨秀在沉默了片刻后，眸子里有一丝回忆，低声道：“其实母后与我所说，并没有什么特别……”
随即，杨秀便是说起了昔年独孤伽罗与他说过的话。
那些话并没有什么隐秘，只是独孤伽罗与儿子的私房话罢了。
就比如，独孤伽罗曾多次跟少年时的杨秀提过‘阿秀，你二哥心里装的从来不是这个九州，目光也不在这个人间，而是在天上’。
当时杨秀很好奇，于是问询了这是什么意思，独孤伽罗并未与杨秀说明，而是说起了一个神话传说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正是那奉天帝旨意镇守天池的巨兽猪婆龙。
那猪婆龙身负天命，却常被人们误解为祸水之源，镇守天池是为锁一方风雨，以脊为梁，承托天穹倾颓之势。
但后来的某一日，猪婆龙犯下大错。
它窃取了天帝的宝物，并且借着那件天帝宝物，遁入了轮回之中，并且逃到人间，躲了起来。
年幼的杨秀并不知道独孤伽罗说的是什么意思，一直到后来独孤伽罗病逝，他被改封为蜀王，前往巴蜀之地治理南境。
此后，杨秀平定南疆，眼界得到开拓，阅历更为深厚，见多识广，这才终于明白当时母后所说的那则故事，其实就是在暗指杨广乃是猪婆龙转世。
也正如此，独孤伽罗才会说杨广是天命所归，注定会坐上那个帝位，无论杨勇或是其他皇子如何争夺，都是无用之功。
毕竟，凡人如何能与身负天命的天池巨兽相争？
“……其实母后这么说，更多是想保护我们。”杨秀叹了口气。
他是后来从南疆回都城后，这才明白了过来。
“你被先帝召回都城后，没有任何抵抗，是因为你顺应了所谓的命数吗？”杨广微微眯起眼睛。
“是！”杨秀点了点头。
听到这里，杨广终于明白，独孤伽罗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这位大隋开国皇后早早就洞悉了天命流转的玄机，甚至可能知晓所谓的西游……她知晓一切，但还是死了！
不，很可能没死！
杨广深吸口气，想到了李渊、秦琼、萧美娘和袁宝儿等人。
若是他没有猜错，独孤伽罗很可能也是天上仙神转世。
所以，独孤伽罗或许没死，只是归位，返回了天上！
“母后最后还有一番话……”
杨秀垂眸凝视着手上的脚镣，回忆着脑海里与那道雍容华贵身影的交谈。
随即，他便是缓缓说道：“母后曾经告诉过我……天命如河，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因为那猪婆龙不是凡人争得赢的对手，你若登基继位，绝对非因权谋胜出，而是天意不可违。”
杨秀的记忆中，那始终温婉的母后最后让他不必与杨广相争，同样亦不必惧怕，只需守好蜀地，护住南疆的百姓，便是对这九州最大的功德。
“母后说……日后我可能会遭劫，会遇险，也会死。”
“但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我会获得更远大的未来！”
杨秀的语气有些低沉，但更多是一种茫然。
他至今仍然记得，独孤伽罗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的情绪很复杂。
那情绪里面有羡慕，也有悲悯，更多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笃定。
“……母后就是这么说的。”
杨秀随意坐在牢中，也不讲究什么礼仪，抬眸望着面露沉思的杨广，轻声道：“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至于你打算做什么……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对了，提醒你一下，知道你真实来历的人还有小弟。”
杨秀语气顿了下，缓缓道：“而且，那家伙跟我不一样，他始终认为你是个妖孽……不该存活于世，更不该占着帝位！”
“所以，当初他极力支持大哥为太子，日后登基继位！”
“但母后更加坚信天命不可违，因此在临终之前，百般劝谏，最终让父皇废了大哥，立了你为太子！”
“小弟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始终记恨在心，你要多加小心他了！”
说罢，杨秀便是闭上了眼睛，再不言语，仿佛一尊沉寂的石像，任由铁链锈蚀之声在幽暗牢中回响。
杨广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没有做任何回应，只是深吸口气，随后转身离去。
一直在旁的陈叔宝见状，宛若没有任何感情与波动的傀儡，缓缓关上了牢门，跟着杨广的脚步而去，无声离开，没入长廊尽头。
良久后，这牢狱再次回归了死寂。
“你……为何不让他放你出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忽然有一个声音仿佛从牢中幽暗深处悄然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与不解，幽幽道：“这可是绝佳的机会……”
“若是你开口，他或许会同意的。”
杨秀眼皮未抬，只淡淡道：“我怕，不想出去。”
“……怕？”
那个声音有些奇怪，不知道杨秀在怕什么，只是觉得无法理解。
“真要说的话，其实你比我更有机会出去，刚才二哥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开口？”杨秀反问道。
“……”
那个声音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幽幽道：“或许是因为……”
“我也在怕。”
话音落下，杨秀缓缓睁开了眸子，望着牢狱幽暗的最深处。
那里是整个影牢最浓重的黑暗，连烛火都照不透的漆黑里，一双眼睛透过重重壁垒与禁制，正在静静回望着他。
那双眼眸幽邃如古井，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似有雷霆蛰伏。
杨秀微微眯起眼睛，思绪如潮汹涌，心中暗道一声：“怪人。”
……
与此同时。
杨广离开了影牢，踏着青石长阶缓步而上，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宫墙。
忽然，他没来由的驻足，抬头望向天际翻涌的铅云，一道无声银蛇正撕裂苍穹。
轰隆！
下一刻，一道惊雷竟在此刻骤然劈落，直接砸在了紫宸殿琉璃脊兽之上，碎瓦如雪纷扬。
琉璃瓦片簌簌滚落，惊起栖于檐角的几只乌鸦，黑羽凌乱扑棱着刺入灰蒙蒙的天幕。
殿前铜鹤香炉中青烟一颤，倏然散尽，仿佛被那道雷意斩断了气脉。
“陛下！？”
陈叔宝跟在身后，见状顿时被吓了一跳，连忙唤来内卫和禁军护驾。
但杨广只是摆了摆手，目光仍凝在那道焦黑裂痕之上，仿佛穿透瓦砾，直抵天穹深处。
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肩头一片微温的碎瓷，喃喃自语道：“惊雷落至，天命已动……”
“这天下要换一换颜色了吗？”
这一趟来影牢之中与杨秀的交谈，解开了他不少困惑，也让他对自身命运的轮廓愈发清晰。
随即，他跟陈叔宝说道：“陈叔宝，传旨下去，让政事堂拟一道诏令，即刻让汉王杨谅入都城！”
“即令千牛卫大将军宇文述，暂领并州总管之职，掌河东道之事，即刻前往并州城！”
“另外，明日让越王杨素入宫觐见！”
杨广一道接一道旨意传下，让陈叔宝都忍不住有些意外，隐隐感觉到这位年轻皇帝在继北巡之后，又要有大动作了。
陈叔宝没有继续深究，恭敬的道：“臣遵旨！”
随后，这位执掌着内卫的内侍总管，便是脚步匆匆的前去宣旨。
杨广负手立于残檐之下，雨丝渐密，沾湿了玄色龙纹袍角。
他凝望着雷痕未散的天际，仿佛看见九霄云外有巨轮缓缓转动，碾过宿命之轨。
呼！
一阵阴风卷起他束发的玉簪流苏，一缕银光乍现而落。
那银光落地无声，却在青砖上蚀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蜿蜒如龙须，直指大兴城外。
随即，杨广喃喃自语道：“天命……吗？”
“可惜，我不信这种玩意！”
嗡！
一刹那，那在识海中沉寂的青铜小鼎微微颤了下。
鼎口之处，一道又一道金色的古篆如蝌蚪游弋，赫然浮现出神秘的提示。
【镇压七寺，平定阴阳，镇杀幽冥鬼王，国运+50000】
杨广分出一缕心神，瞥了眼鼎口的提示，若有所思。
国运鼎终于有了反应……这么说来，七大寺院遁逃出大兴城的所有僧众残余，全都已经被尽数抓拿住了。
杨广经过这段时间对国运鼎的研究，已经大致摸清楚这东西的运行运行规则。
所有发生的事件，唯有达到一定的完成条件，或是在某种意义上的结束，它才会显现对应提示和收获。
就比如，之前杨勇叛乱的收获，就是一直到第二日的朝会后才迎来了结算。
而这一次也是如此。
……
晋州，城外枯槐林中，断戟斜插于焦土。
十几具覆着金漆的佛身正缓缓崩解，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空洞眼窝中幽火明灭。
除此之外，周遭地上还躺着几十具僧众的尸骸，以及衙役、甲士的尸体。
“没有留下活口……啧，估计又要被那些御史弹劾了。”
不远处，一名身着官袍的清秀书生，手中提着一柄染血的青锋，剑尖垂落，滴下的血迹，顷刻便将焦土浸成深褐。
其周身萦绕着血色的云气，但却并非是煞气，而是堂皇正大的儒家浩然气。
这是一位能杀人，也愿意杀人的儒家弟子。
所修之法，凶戾无比。
其名为裴文安，乃是晋州府衙的刺史。
这满地的尸骸和狼藉，便是朝廷传旨之后，晋州府衙奉旨追杀七大寺院的残余。
只是，与其他州府还留了些活口不同……晋州府衙在追到了这些七大寺院的残余，一个没留，全部都被杀了。
其中包括七位返虚合道境的高僧，以及十几位炼神返虚境的七大寺院弟子。
他们全都死在了裴文安的剑下。
“大人，这些尸体怎么办？”一名晋州府衙的官吏前来，拱手拜道。
“传讯问大兴城那边，看他们要不要尸体，不要的话就丢到乱葬岗去。”
裴文安握着剑往晋州城走去，身后一众晋州府衙官吏、衙役和府卫将士纷纷拜礼相送。
……
另一边，蒲州城内。
府衙之中，一众蒲州官吏也正在处理七大寺院残余的事情。
只是，与晋州府衙不留活口的狠辣不一样，蒲州府衙这边将从大兴城遁逃，出现在蒲州地界上的七大寺院残余，全部抓住，一个没死。
“即刻去城外，让府卫军将这些和尚送到大兴城，府衙大牢中都快关不住了！”
此刻，府衙之中坐镇的年轻男子，一袭青衫锦袍，腰悬紫玉珏，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敛。
他指尖轻叩案几，看着左右在候的府衙官吏，淡淡道：“切记，对这些七大寺院的残余，全都要依律录供、验明正身，三日之内，押解入京！”
一众蒲州府衙官吏齐声拱手应道：“是，大人！”
当初，杨广在北巡途径蒲州，发现了蒲州龙祸后，直接将蒲州府衙从上至下，全部一网打尽。
蒲州府衙也因此迎来清洗。
后来，大兴城那边派来了一位巡察御史，暂时坐镇蒲州府衙。
而如今蒲州城内的一切，全都是这位巡察御史一手把持与治理。
这位巡察御史也很有能力与手段，在蒲州府衙因为龙祸的缘故，而被杨广从上至下全部清洗后，迅速将蒲州府衙重建，并且将受到龙祸殃及的村落、郡县，全部赋予了新的生机。
尤其是传闻已经被龙祸覆灭的淇水村，竟然在这位巡察御史到来后，找到了几名幸存者，并且以这些幸存者为新的淇水村的根基。
他亲自督建新村，引渠灌田，设义学授童蒙，更在村口立碑铭刻当初遭到龙祸而覆灭的无辜百姓之名。
最终，短短一个月，蒲州府衙重新建造了淇水村，为整个蒲州带来勃勃生机。
而七大寺院的残余刚出现在蒲州城，也是在瞬间就被这位巡察御史觉察，并且布下了天罗地网，直接将其一网打尽。
在蒲州府衙递呈到大兴城的奏报上，提到这位巡察御史名为房玄龄。
……
与此同时，以大兴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而去的其他几个州城，也是纷纷传来了捷报。
七大寺院遁逃的残余至此，或被剿灭，或被抓拿押解送往大兴城。
一时间，九州各地势力也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其中，尤其是那些寺院、庙宇，更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们是真的担心朝廷会借着这一次清剿七大寺院为由，从而对他们进行全面清算。
毕竟，七大寺院可是八宗在大兴城的根基，代表了佛法从西牛贺洲而来，东传至九州后，数百年来积累起来的象征。
这一次受到阴阳祸乱的波及，八宗在大兴城周遭的势力，可谓是彻底被覆灭了。
对于佛门来说，这也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
“此番佛门也是大吐血了，各州府的寺院都纷纷收敛了起来。”
大兴城内，宇文化及坐镇政事堂，看着各地州府送来的捷报，与伍建章、杨林等人说起七大寺院之事的落幕。
这位百官之首眯起眼睛，淡淡道：“不仅如此，还有不少世家门阀也纷纷上奏，为佛门抱不平和伸冤……动作都很快啊！”
此时，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齐聚一堂。
以伍建章、杨林等为首的武官，以及牛弘、杨玄感等为首的文官，全都肃然端坐，神色各异。
“世家自然该慌张，毕竟他们之中可有不少人供奉着西域那边的罗汉、菩萨，甚至是佛陀！”兵部尚书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