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视厅的对面,是警察厅。
日本警察系统的最高机关。
警视厅归东京都公安委员会管辖,而警察厅管着全国所有的警察——包括警视厅。
再往上便是国家公安委员会,然后是内阁。
龟山薰跟在杉下右京身后,穿过警视厅的大厅,走出正门,穿过那条熟悉的马路,走进警察厅的办公楼,一路上他都没敢问要去见谁,直到电梯停在某个楼层,杉下右京敲响了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
“请进。”
推开门,龟山薰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小野田公显。
警察厅官房长。
多年不见了,小野田官当得越来越大,龟山当初离开的时候小野田还是警察厅公安部管理官,据说要升任公安部参事官或者去警备部当课长,结果现在已经是警察厅官房长了,而小野田家在政界是名副其实的名门,他哥哥是内阁官房长小野田公秋,在政坛呼风唤雨,兄弟俩一个管警察系统,一个管内阁事务,几乎可以说掌控着这个国家的秩序机器。
“杉下君?”小野田公显从办公桌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意外:“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他看起来很放松,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很好,眼神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
小野田脸上有喜色。
最喜欢右京了。
更喜欢的是他有为难的事情不得不主动找他帮忙的为难样子,这样会让小野田感觉到很得意。
我就是喜欢强迫你啊。
杉下右京微微欠身:“官房长,有件紧急的事需要向您汇报。”
“紧急?”小野田公显挑了挑眉,目光移到龟山薰身上,眼神又亮:“哎呦,这不是龟山君嘛?去了非洲和近东十几年,你也老了啊,我当初想把你安排去驾校,是你自己不想去。”
“呵呵,你那是安排么?你那是流放,官房长。”龟山薰有些埋怨地说道。
“哈哈,就是要把你和右京流放孤岛,否则你们两个人总是给我惹事,尤其是右京,你说说,他阻挠了整个警察系统多少次‘天下’了?”小野田公显半笑着说道,显然是没有真的怪罪。
“天下”的意思是“下派”,是日本体制的专有名词,也就是前文说过的,警界高层在定年退职后马上就去大企业、地方自治团体和各种法人机构担任高管,利用警察时人脉和资源和这些组织相辅相成利益输送的事情。
“官房长,我们今天来是有紧急的事情要说……”杉下右京没兴致和小野田打趣了。
“哦,那真是遗憾,我还想和右京你聊一聊关于明年的事情。”小野田公显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坐吧。什么事这么紧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小野田公显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坐到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斯必克,安得快可立!”
龟山薰看了杉下右京一眼,杉下右京冲他点了点头。
这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警察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埼玉县的电车偷拍开始,到搜查公寓发现尸体照片,到一百多具女性遗体、不止于十三年鉴识课经历、暗网贩卖的嫌疑,再到他和山田课长的对话,以及他下的封口令。
他讲得很慢,尽量不漏掉任何细节。
小野田公显一开始还面带微笑,偶尔点点头,像是在听一个有点意思但无关紧要的故事。
但渐渐地,他的笑容凝固了。
二郎腿放了下来。
身体前倾。
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眼中还有些不可置信。
龟山薰讲完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小野田公显盯着龟山薰,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某种龟山薰看不太懂的东西——那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突然发现事情脱离控制时的表情。
杉下右京静静地等待着小野田公显的反应。
小野田官房长则是沉默了良久。
“龟山君。”
“是。”
“你是来结束日本警察的么?”
龟山薰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结束日本警察?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他只是抓了一个偷拍的变态,然后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但他看着小野田公显的眼睛,忽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一旦曝光,倒下的不止是神奈川县警。
是整个日本警察系统的信誉!
是一百多年来积累的国民信任!
是警察这个职业在这个国家存在的根基!
“官房长,”杉下右京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龟山君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发现问题的,不是他。”
小野田公显看了杉下右京一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东京的街景。
警视厅的办公楼就在对面,楼顶的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他守护的东西,也是他即将失去的东西。
他本来明年就要入主警视厅,但是现在……
小野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日本警界怎么这么多灾多难啊?!
而且这个事也没上杉参与啊!完全就是龟山这个家伙……
最搞笑的是,龟山能回来还是他专门给兄长小野田内阁官房长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