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平是座坐落在群山环绕中的坊城,因四周多是崇山峻岭、险地秘境,故而常年聚集着大量来此探险寻宝的修士。
即便是夜近黄昏,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然而,城西的某条街道却冷清得许多。即便偶尔有人路过,也大多低头脚步匆匆,不敢往旁边多看一眼。
这条街道的尽头处,便是延平城的地牢。
地牢深处,某间阴暗潮湿的监牢里。
一个女子正一脸麻木地坐在干草铺成的床架上,望着前方怔怔出神。
此女,赫然就是三年前与刘越做过交易的那位宝花轩店主。
“怎么样?陆姑娘可考虑好了?”
牢房外,一个管事打扮的干练老者压低了声音劝说道:“堂主的条件已是极有诚意了,这延平城主枯木真人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便是堂主要将你们捞出去,都得耗费极大的人情。你只需应下此事,日后成了堂主内助,商行之事也无需再费力操心,岂非两全其美?”
他神色郑重,苦口婆心,好似全然是为了面前的女子考虑一般。
陆珂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向管事不必再多费口舌了,我……是不会答应此条件的。”
她心底有如明镜。
这姓向的屡次来狱中劝说,不过是在自己面前做戏罢了。所谓的“触犯城规”、“贩卖禁物”,都是此人口中那位堂主与延平城某些人勾结、陷害自己入狱而编造的罪名。
其目的,无外乎是将自己陷入囹圄,再出面假作好人,威逼利诱,让自己屈服罢了。
她们陆家虽然中落,但商行经营了多年,便是烂船也有三斤钉子。旁人都以为这位飞鲨堂堂主接近、打压陆家商行,是觊觎商行的产业或者是她的美色。
但只有陆珂自己知道,此人……其实另有目的。
向管事显然被陆珂拒绝了多次,闻言也并不意外,脸上笑容不改,又再次开口道:
“堂主说了,陆姑娘若肯答应进门,条件尽管开。现在的十二位妻妾,不管是扫地出门也好,还是打杀了也罢,只凭姑娘一句话。”
“届时,堂主定然会昭告城中亲友,迎娶陆姑娘为正室大妇!”
见陆珂依旧不为所动,向管事眼珠一转,又说道:“对了,还有两个消息未告知陆姑娘。”
稍作停顿,他突然意味深长地压低了声音:“方才老夫来此探监时,发现陆姑娘商队中的两位罪犯已经被拖出去行刑问斩了。两人好像是姓肖……和姓吕来着?”
“什么!?”
陆珂顿时变了脸色,霍然从床架上起身,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们,是否太过分了!”
这次她亲自随商队出来,在停留延平城时,整个商队的数十人被城卫抓捕关押了起来。那肖姓、吕姓的二人,恰好是她手下跟随了多年的老人。
“陆姑娘言过了。”
向管事眉头皱起,露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不紧不慢道:“这是延平城的决定,与我飞鲨堂何干?”
他话锋一转,又道:“我飞鲨堂可没有做任何对不起陆家之事。相反,陆姑娘的几位亲近族人,如今都被堂主接到了堂中任事。只待日后姑娘进了门,也有身边熟悉之人可用,可谓用心良苦……”
陆珂紧抿着嘴,面色阴沉了下来,她如何听不出对方言语中隐含的威胁之意?
那“接到了堂中任事”,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将人控制在了手中。自己若不答应,那些族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父母早亡,在陆家族内也只有几个当年兄长留下的后人最为亲近。如今那家伙显然有些迫不及待了,不仅开始对商队中的人下手,更要以这些族人来胁迫自己。
一脸绝望地坐回床架,陆珂再次沉默起来。
地牢中安静下来,只有旁边那些房间偶尔传出几下无意识的呻吟。向管事知道其心中挣扎,也不再开口催促,微眯着眸子在火光阴影中静静等待。
良久,牢房里才有道沙哑的低沉声音响起:“可否……让我再考虑一些时间?”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自是可以的。”
向管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快又收敛了起来,恢复了那副平和模样。
“不过,陆姑娘还是要快些。堂主爱慕心切,可等不了太久的……”
他后退一步,微微躬身:“老奴这便去与狱卒商议,为姑娘换个舒适些的房间。三日后,老奴再来……”
话毕,向管事转身就朝外行去。
然而,才走了几步,他就听见前面甬道的尽头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嗒嗒嗒——”
脚步声又快又重,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中显得格外刺耳。
向管事眉头一皱,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甬道里,一个消瘦的长脸道人快步走了进来。
道人面容清癯,挤出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愠怒,他身着一件金边道袍,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灵光。更令他心惊的是,对方周身气势如虹,灵压隐隐,赫然是一位金丹期的大修士!
向管事顿时瞳孔骤缩,心底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他认出了此人。
这长脸道人虽不认识自己,但向管事可是曾远远见过这位的,其正是这延平城的城主,枯木真人!
向管事身子微颤,双腿有些发软,不知这位高高在上的金丹城主为何会屈尊亲自前来这阴暗地牢。他脑中飞速转动,想要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却越想越乱,冷汗已不知不觉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你是何人?”
枯木真人脚步急促,随意瞥了向管事一眼,发现此人面生得很,显然不是自己手下之人。不过其只是个炼气小修,他此刻也顾不上多问。
随手一把将向管事拨开后,枯木真人那张清癯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谄媚笑容。他微微侧身,回头望向身后:“刘前辈,那位陆姑娘……就在这里。”
听到“陆姑娘”三个字,向管事脑中顿时一阵轰鸣,好似晴天霹雳。
枯木真人……竟然是来地牢里找她的!!
此时,他才惊觉这枯木真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肃然的年轻男子。
男子的后面,另有几个满脸煞白,不停擦着额上冷汗的人。其中一个,正是向管事之前早就打点好的延平城副城尉。
此刻,这原本待他一向亲热无比的城尉,正一脸怨毒地瞪着自己,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拆骨扒皮一般。
只一瞬间,向管事就想到了某种可能。
他长袍下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继而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淌下,浸湿了裤腿。
外面的动静,渐渐将陷入沉思的陆珂唤醒。
待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有人小跑着来到她的监门前,手忙脚乱地将门锁打开了。
“你们……”
陆珂下意识从床架上站起身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有些紧张地看向这群蜂拥而至的人。
很快,待目光缓缓停在某个人脸上时,她整个人好似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双目圆睁,嘴唇微张,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是他,数年前在宝花轩中,与自己做过灵材交易的那位前辈!
陆珂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