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小院在村东头,从队部走过去也就一袋烟的工夫。
陆广财走在最前头,脚底生风,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当了十几年的生产队长,还是头一回在王书记面前走得这么扬眉吐气。
马占山、秦笑和王庆福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村里的景致:土坯房、柴火垛、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还有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好奇的目光。
马占山手里还拎着东西,是一箱糕点,油纸包着,上面还压着一张红纸,喜庆得很。
跟在后面的秦笑也没空着手,他一手拎着一袋苹果,另一只手抱着一捆用红纸包着的挂历,封面上印着“1979”几个烫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快过年了,”马占山笑着对王庆福说,“得带点东西过来拜个早年。空手登门,不像话。”
王庆福连连点头:“马局长想得周到。这挂历可是稀罕物,县城都抢不着。”
消息比人跑得还快。
“县里来车了!吉普车!”
“马局长亲自来了!批了!咱们的方案批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这一嗓子,反正等陆广财他们走到陆家门口时,后头已经跟了黑压压一串人。
就连那些平时不爱出门的老太太,也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望。
人还没到家门口呢,大伙儿就扯着嗓子朝里屋喊:
“建国!建国!快出来!来人了!县里来大领导了!”
陆建国正在里屋补箩筐,听见喊声,手里的竹篾一撂,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外走。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陆广财领着三个穿中山装的干部进了院子。
打头那个五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县里来的大人物。
“建国同志!桂兰同志!”王庆福抢先一步,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这位是县农业局的马占山局长!专程来看怀民的!这不,快过年了,马局长还特意带了东西来!”
马占山笑呵呵地走上前,把东西往陆建国手里递:
“建国同志,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弃。苹果是烟台产的,甜!糕点是县里食品厂做的,软和,适合老人吃。还有这本挂历,一九七九年的,新崭崭的,正好过年用。也算是代表县里给你们拜个早年了。”
陆建国哪见过这阵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连摆手:
“领导来就来,还带东西来做什么,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马占山笑着把东西塞进他怀里,又拉着他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很:
“我是代表县里来的,徐县长亲口交代的,怀民是咱们县的牌面,省报上都登过两回的,来拜年,空手登门,像什么话!”
陆建国被他说得眼眶有些发热,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抱着那堆东西,站得笔直。
正说着,堂屋门帘一挑,陆怀民听到动静,换了身衣服从里屋出来了。
“马局长,王书记。”陆怀民上前打招呼。
马占山眼睛一亮,松开陆建国的胳膊,一步跨上前,双手握住陆怀民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啧啧称赞:
“怀民同志!可算见着真人了!一直听说你的事迹,可一直没机会拜访。你那份报告,徐县长看了拍案叫绝!我自己也反复看了好几遍,准备年后组织局里的同志专门学习。我在农业系统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硬实的报告!”
陆怀民谦虚道:“马局长过奖了,只是把实际情况写清楚而已。”
“过奖?一点儿不过奖!”马占山握着他的手不放,声音提高了八度:
“徐县长说了,陆家湾这个方案,就是咱们县改革的第一枪!你陆怀民,就是打响第一枪的人!”
他说着,猛地扭头,看向门外那群越聚越多的乡亲,中气十足地高声道:
“乡亲们!我马占山今天来,就是代表县里,给陆家湾撑腰来了!你们那个包产到户的方案,县里正式批了!不光批了,还要作为典型,在全县推广!”
门外顿时炸了锅。
“听见没?县里批了!”
“咱们的方案成典型了!”
“老天爷,这是要变天了!”
几个平时最勤快的后生激动得直跺脚,脸都涨红了;几个妇女笑得合不拢嘴,互相拍着胳膊;就连那几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也咧着没牙的嘴直乐,浑浊的眼眶里泛着水光。
人群边缘,陆老歪、陆三、陆四那三个缩着脖子想往人缝里钻,可哪还钻得动?
四面八方全是人,全是笑声,全是“批了”的欢呼。
马占山等欢呼声稍落,这才转向陆怀民,压低声音:
“怀民同志,借一步说话?”
陆怀民点点头:“马局长,几位屋里请。”
里屋内,火盆已经端上来了。
周桂兰手脚麻利地端上热茶,又端出一盘炒花生、一盘红薯干,招呼着客人坐下,这才掩上门退了出去。
马占山坐在火盆边,搓了搓手,开门见山:
“怀民同志,我这次代表县里过来,一是给你撑腰鼓劲,二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地分了,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陆怀民心里一动。
这倒是个好机会。
“马局长,”陆怀民向前倾了倾身子,“您问到这个,我正好有些想法,想跟您请教。”
马占山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怀民同志,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陆怀民顿了顿,先引了一句:
“去年年底中央开了工作会议,三中全会的精神您肯定比我清楚。文件中有一句话,我反复琢磨过:‘社员自留地、家庭副业和集市贸易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任何人不得乱加干涉’。”
马占山一愣。
他没料到,这个年轻大学生张口就是中央文件。
“怀民同志,你接着说。”他的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中央的精神,我理解是这样的。”陆怀民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马占山:
“包产到户,解决的是吃饱饭的问题。可光吃饱饭,离过好日子还差得远。要想富,光靠地里刨食不行,得搞多种经营,得把多余的劳力用起来。”
“多种经营?”马占山眼睛亮了一下。
“对。”陆怀民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指着外头那片河滩地:
“马局长您看,咱们村河滩的那片地,几百亩,靠着河,水源足。种庄稼不算最好,可要是养鸭养鹅,那是现成的宝地。”
马占山也站起身,走到窗前,眯着眼往那边望。
冬日的阳光下,河滩地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枯黄的芦苇东一丛西一丛,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水面结着薄冰,在日光下闪着银光。
“养鸭养鹅?”马占山念叨了一句,转过身看着陆怀民,目光里带着思索,“你接着说。”
陆怀民把窗户关上,重新坐回火盆边:
“马局长,我在省城的时候,专门打听过行情。皖南的板鸭,在城里能卖到一块五一只。咱们这地方水土好,鸭子养出来肉质紧实,不比那些国营农场差。”
“一家一户养几只,那是副业,成不了气候。”他顿了顿,“可要是能把全村的鸭子拢到一起养,做成规模,那就是产业了。”
马占山的眉头动了动,若有所思。
王庆福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
“怀民,你这意思是……把地分了,再把鸭拢起来养?这不又回去了?”
陆怀民笑了:“王书记,不是回去,是往前走。”
他顿了顿,解释道: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由大队牵头,成立一个‘生产合作社’。社员自愿入股,按股分红。鸭苗、饲料、防疫、销售,集体统一管;养鸭的活,各家出工,记工分,拿工钱。愿意入股的,年底拿分红;不愿意入股的,也可以只出工挣工分。两样都行,全凭自愿。”
“这样既符合中央精神,又能把零散的劳力、手艺、资源都利用起来,让大伙儿除了种地,还能多一份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