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全体社员大会。
昨夜下了场小雪,薄薄铺了一层,被早起的人踩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地。
风还是冷的,从河滩那边刮过来,钻进人的领口袖口,冻得人直缩脖子。
可再冷,也挡不住人来。
晒谷场正中央摆着那张八仙桌,桌面刷过桐油,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码着一沓沓红纸条,上头盖着大队公章,写着“股金凭证”四个字。
旁边摆着墨汁瓶和几支秃了头的毛笔,还有一本崭新的账簿。
一大早,陆广财就端着搪瓷缸蹲在队部门口,一边喝粥一边数人头。
“广财叔,啥时候开始?”有人隔着老远喊。
“急啥?日头还没爬上来呢!”陆广财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碗往窗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等人齐了再说!”
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今儿个咱们合作社的社长、副社长、会计、出纳都得到场,一个不能少!”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人起哄:“广财叔,您这是给自己摆架子呢?”
“我摆什么架子?”陆广财把烟袋锅叼上,“我是副社长!社长是建国,会计是老李,出纳是小伟。待会儿让他们站前头,你们好好认认,往后有事儿找谁!”
日头一点一点爬上枣树梢。
陆广财站在桌前,烟袋锅在桌腿上一磕,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别吵吵了!人齐了没有?”
“差不多齐了!”几个年轻后生扯着嗓子应。
“齐了就开会!没来的回头让邻居传个话!”陆广财把烟袋往嘴里一叼,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章程,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今儿个是大年初六,按老规矩,还没出年呢。可咱们等不得了!年前县里批了包产到户,年后咱们得趁怀民在,把这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
他把章程往桌上拍,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先跟大伙儿说清楚,咱们合作社的班子。社长,陆建国!副社长,我陆广财!会计,李文田!出纳,陆伟!”
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朝那人站的方向一指。
李文田就是会计老李,陆伟二十出头,高中读了两年,没毕业,但在村里已经算是少有的文化人了。
陆广财等他们站定了,这才把章程上的几条一条一条念下去。
念得很慢,有些词复杂,他就停下来解释一遍。
念完了,他把章程往桌上一拍,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听明白就好。”陆广财把烟袋锅点上,吸了一口,“现在开始报名入股。一股十块,自愿原则,绝不勉强。有愿意入的,到前头来交钱、领凭证、按手印。怀民也在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那张八仙桌。
人群却静了下来。
没人动。
陆广财等了一会儿,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咋?昨儿个不是都挺积极?真掏钱了,都缩了?”
还是没人动。
陆怀民站在人群边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早就料到了。
十块钱一股,对陆家湾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能存个二十来块就算不错。
真金白银掏出来,谁都得掂量掂量。
蹲在墙根底下的陆老歪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队长,不是大伙儿不积极,是这钱掏出去,心里没底啊。十块钱一股,攒一年也攒不出几股来,万一打了水漂,找谁哭去?”
这话一说,人群里嗡嗡了一阵。
有几个本来往前探了探身子的人,又把脚缩回去了。
陆广财脸色一沉,正要开口,人群边上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是陆有田。
他今年五十出头,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平时开会蹲在最后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可这会儿,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往腰上一别,闷着头就往八仙桌那边走。
“有田?”旁边有人喊他,“你干啥?”
陆有田没回头,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他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卷钞票。
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卷钞票往桌上一放,闷声说:“二十块。两股。”
陆广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有田,你想好了?”
陆有田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会计老李推了推眼镜,接过那卷钞票,手指蘸着唾沫点了一遍。点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有田:
“有田,这钱……是给你娘攒的棺材本吧?”
陆有田闷声应了一句:“我娘说了,投。怀民那孩子,有本事,信得过。”
晒谷场上静了一瞬。
陆有田的娘今年七十八了,瘫在床上三年,全靠他一个人伺候。
他那点工分,年年不够吃,是队里救济粮的常客。
这二十块钱,是他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他攒的棺材本。
还那句话说,他把棺材本押上去了。
陆有田领了那张红纸凭证,折好,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拍了拍,转身往回走。
这一下子,底下的村民纷纷议论了起来。
“有田叔这是把棺材本押上去了啊!”
“他娘瘫了三年,这二十块是他娘攒的药钱吧?”
“可不是嘛,过年我去他家,他娘还念叨……”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有人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自己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又缩回来;还有人抬头看了看站在桌边的陆怀民,又看了看闷头往回走的陆有田,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陆老歪蹲在墙根底下,拿眼角的余光瞟着陆有田,嘴里的草棍儿嚼了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三凑过来,压低声音:
“有根叔,你看有田那个老绝户……他娘瘫了三年,他那点工分年年不够吃,他倒有胆子投二十块?”
陆老歪“呸”地吐掉草棍儿:“他那是棺材本,他娘死了他拿什么埋?”
“那他还敢投?”
陆老歪不说话了。
旁边的陆四接话,话里却带着酸气:
“人家是相信陆怀民呢,谁叫人家是大学生,有本事呢。咱们没本事,活该说话没人听。”
嗡嗡的议论声里,人群中又有人站起来,往八仙桌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