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个弯道——
它没有停。
小球稳稳地转过弯道,沿着最后的直道滚到终点,轻轻撞在挡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方卫国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陆怀民。
陆怀民微微点头:“再跑一次看看。”
方卫国把小球捡回来,放回起始点。第二次,同样流畅。
方卫国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陆怀民:“陆……陆怀民同学,谢谢你。”
啪、啪、啪。
就在这时,李政道突然鼓起掌来。
掌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严校长微微一怔,随即也跟着鼓掌。几位校领导、外事办的同志、在场的老师们,一个接一个地加入。
等掌声平息了,李政道说:
“陆怀民同学刚才的诊断过程,我看得很仔细。从现象入手,逐层排除,最后锁定根源。不是猜,是推。每一步都有依据。”
他顿了顿:
“这个思路,是做学问的正路。是科学的方法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年轻学生,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我在国外时,常有人问我:中国学生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只会做题,不会解决实际问题?是不是只会背书,不会动手?”
“今天,我想我有了一个很好的答案。”李政道看向陆怀民:
“一位精密机械系的大二学生,面对一台从未见过的装置,能用科学的思维方法,在短时间内找到问题的根源——这不是靠背书本得来的,是靠长期的思维训练和实践积累。这样的学生,放在世界任何一所大学,都是出色的。”
他重新转向严校长,赞许地道:“严校长,我们的学生很优秀。”
严校长脸上露出笑意,微微点头。
实验室里的掌声又响了起来。
记者们也一直没有停下记录。
省报的老记者姓孙,五十出头,跑科技口跑了十几年。
他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过了大半,此刻正飞快地写着什么。旁边市报的年轻记者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孙老师,这个……值得大写特写吗?”
孙记者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当然值得。你没听出来吗?李先生那番话,不只是在夸这个学生。”
小刘愣了一下:“那是在夸什么?”
孙记者停下笔,看了他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想想,昨天那个报告会的事,出了那么大的洋相。还有那个陈大卫说的那句话,‘这边的文献,还停留在上个时代’,在场多少人听见了?心里不憋屈?那是往整个中国学术圈脸上贴标签呢。”
“李先生今天这番话,是说给咱们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什么叫‘放在世界任何一所大学都是出色的’?就是说,咱们的学生,不差,甚至更强。什么叫‘这就是科学的方法论’?就是说,学问的路子,咱们走对了,不比任何人差。”
小刘恍然大悟,也低头猛记。
孙记者继续写,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科大少年班陆怀民同学,现场排除高能物理实验教学装置故障。李政道教授评价:‘从现象入手,逐层排除,不是猜,是推。每一步都有依据。这个思路,是做学问的正路。是科学的方法论。’”
写完了,他又加了一行:“中国学生的综合素质,经得起检验。”
另一个年轻些的记者在边上悄悄问:“这个陆怀民,就是之前在省机械厂跟李先生对话那个吧?”
“就是他。”孙记者点头,在采访本上又添了一笔,“这小伙子,不简单。”
实验室的参观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方卫国恢复了镇定,继续介绍其他几台设备。
十一点左右,参观结束。一行人走出实验楼,阳光正好,把台阶照得暖洋洋的。
李政道和严校长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大卫跟在几步之后,看不出什么异样。
“怀民,”陈远低声说,“你刚才,也太强了!我都忍不住要给你喝彩了!还有李先生说的话,也太解气了!”
陆怀民没好意思接话。
“我不是说针对谁,”陈远自顾自说下去,“就是觉得,咱们不差。昨天他那句话,憋屈了我一晚上。今天李先生那番话,算是把场子找回来了。”
陆怀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李先生是在找场子?”
陈远连忙摇头:“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先生是在说实话。咱们确实不差。”
……
午宴设在东风饭店二楼的小宴会厅。
与前晚不同,今天只开了两桌,主桌上坐着李政道、严校长、省外事办的一位副主任,以及陈大卫。另一桌是校方的几位陪同人员和翻译。
菜式比之前简单些,六菜一汤,没有酒,只有汽水和茶水。
李政道吃得不多,筷子夹起一块清蒸鲈鱼,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严校长,”他放下筷子,语气比上午在实验室里随意了许多,“咱们的学生,确实给了我很大的惊喜。”
严校长点点头:“确实,这个陆怀民还是农村出身,说明我们国家,不缺人才。”
李政道却摇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上午那个装置的事,你我都看见了。从发现问题到找到根源,前后不过十分钟。我倒是觉得,这种能力,不是靠聪明能解决的,是长期的思维训练和实践积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园里。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薄得透明。
“我这次回来,”他缓缓说道,“除了讲学,还有一件事。”
严校长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中美建交之后,两国之间的学术交流肯定会越来越多。但交流只是第一步,真正要做的,是把优秀的年轻人送出去,让他们在最前沿的环境里学习、成长,然后再回来。”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严校长。
“这个项目,叫PRE-CUSPEA。”
严校长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等着他继续说。
“全称是‘中美联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项目’。”李政道解释道,“由我牵头,美国五十多所大学参与。每年从中国大陆选拔一百名左右物理学科的优秀本科生或研究生,赴美攻读博士学位。费用由美方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