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拒绝了楚麟的提议,很大一部分,便是这个原因——
以谢玄衣如今实力,想要灭杀虚弱期的崔鸩,实在太简单,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但若真这么做了,反而落了下乘。
谢玄衣向来“道心通明”,从不屑于以上伐下。
若真袭杀崔鸩,必定会使剑心蒙尘。
未来晋升天人之时,澄澈心湖,必定会生出心魇。
自己已是千年唯一的合道大修了。
还用得着对阴神下手么?
这是在畏惧崔鸩,担心后者会超越自己么?
“我希望你能顺利合道。”
谢玄衣注视着崔鸩双眼,平静说道:“到那时候,我再取你性命。”
“……好啊。”
崔鸩咧嘴笑了:“我会合道的。”
“首先你要活下去。”
谢玄衣站起身子,道:“蚀日一死,两座天下,都会知晓你的存在……这雪山并不算多么安全。这几日姑且能住,但若是久待,天凰宫很快便会找到这里。一直逃下去,恐怕不是办法。”
这雪山,埋藏于无数雪山之中。
因为平平无奇。
所以被崔鸩选做“老巢”。
事实上,这样的“巢穴”,崔鸩还有好几个,但本质上都一样。他只能像是冬眠的地鼠一样,藏在这里,与蚀日对决遭受的伤势,固然可以通过不死泉修复,但终究需要时间。
时间……就是他目前最紧缺的东西。
最多一月,天凰宫就会找到这里。他当然会在那之前撤离,但有了第一条线索,很快就会有第二条……崔鸩很了解那帮人的手段,天凰宫的核心传承与【天穹之力】有关,这座圣地中有极少的天赋者拥有占卜能力,这些人只要得到一条线索,很快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第二座雪山,第三座雪山。自己精心准备了十年的巢穴,会被一处一处查出,捣碎。
“……”
崔鸩眯起双眼,陷入沉默,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知道,谢玄衣说的有道理。
一直逃下去,不是办法。
到最后,终究还是要直面,对决。
“祝你好运。”
谢玄衣不再多言,站起身子,准备离开这团篝火,也离开这座雪山。
这世上很少有这么一个人物。
会让两座天下,所有大势力,都恨不得置其于死地。
崔鸩……恰好是这么一个人物。
等消息传出,无论是妖国,还是人族,都会全力对其进行剿杀,所有人都希望,这位昔日妖国第一大尊,能够再“死”一次。
众人,再饮其血。
“谢玄衣——”
就在谢玄衣准备离开之际,崔鸩忽然开口。
这一声喊,让谢玄衣止住脚步。
年轻剑修微微皱眉,回过头来。
俊美大妖抬起头来,微笑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并不准备返回大褚……你杀了蚀日之后,是想一直留在妖国的,对吧?”
“……”
谢玄衣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俊美大妖。
“做个交易。”
崔鸩十分认真地说道:“你留在妖国这段时日,帮我解决一些麻烦,我需要……半年。”
“呵……”
谢玄衣听到这话,险些笑出了声音。
他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头颅一侧,确认问道:“你,疯了么?”
崔鸩这是将自保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了?
“不……”
崔鸩也摇了摇头。
他依旧是那副无比认真的模样:“你既然要留在妖国,就要面对和我一样的问题。”
在妖国,想杀谢玄衣的人,一点也不比他崔鸩少。
“这就是我要和你离远点的原因。”
谢玄衣冷漠道:“蚀日已经死了……整个妖国,能威胁到我的人,只有那么几位。”
很不巧。
那几位,都想杀崔鸩。
“其实没区别。”
崔鸩轻笑道:“你信不信……虽然我受了重伤,但如今整个妖国,能杀我的人,也是那几位……”
谢玄衣沉默下来。
他隐约猜到了崔鸩的真正意思。
“我先前说了,这是一场交易。”
崔鸩声音沙哑:“你身上还有不死泉吧……单从我和你交手的这几次来看,你似乎还不清楚这东西的妙用……如果我没猜错,你身上应该有一座千年之前的【界碑】,接近枯萎状态……”
第一次交手。
崔鸩动用【冥翎】,没能杀掉谢玄衣……心中便有了猜测。
再到后面,关于谢玄衣的情报越来越多。
他已知晓,谢玄衣的神海强度,远超同境。
最后,二人同被困在【大蚀】洞天之中,谢玄衣被熔炼了数日,毫发无伤,神海固若金汤,就连阳神八重天的蚀日大尊的,都奈何不了他。看到这一幕,崔鸩彻底确定,谢玄衣心湖之中,应当是有一座具备规则之力的【界碑】,镇住了神海。
“你想怎么交易?”
谢玄衣停住了脚步,饶有兴趣开口。
“我教你如何运用不死泉,修补【界碑】。”
崔鸩正色道:“作为交换,你帮我护道,撑过【阴阳倒转】的半年……半年之后,你我分道扬镳,因果还清。”
“……”
谢玄衣摩挲下巴,并未第一时间答应。
其实这桩交易。
谢玄衣还是相当心动的。
修到这一步。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法宝,神通,造化……对谢玄衣已失去了吸引力。
他已经成功合道。
只要恢复元海,跨两境厮杀,不成问题。
这半年,稍微巩固境界,或许就可以踏入第五重天。
但崔鸩所提供的,乃是【元吞圣界】的修补法门,以及关于【不死泉】的秘法。
但凡说出这话的,不是崔鸩。
谢玄衣根本不带搭理,一律视为诓骗。
但偏偏……墨鸩乃是千年最有名的不死泉主。
“你若是不答应,也没关系。”
崔鸩死死盯着那道随时可能离开结界的黑衣身影,故作不在乎地淡定笑道:“对我而言,活过区区半年……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无非是要多换几道住所,多费一些功夫,只要麻烦些,总归还是能活的。”
“我还要一件东西。”
谢玄衣想了片刻,忽然开口。
听到此言。
崔鸩心头悬着的那枚大石,算是放了下来,神色也舒缓下来:“你要……什么?”
谢玄衣缓缓挪首。
“我要借‘它’半年……”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不远处的夜绫。
“?”
崔鸩怔了怔,眼中下意识掠过一抹阴鸷,不过片刻之后,他意识到,谢玄衣所指的,并非是夜绫本人。
而是那盏凝于夜绫头顶的【长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