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娘……娘……”
八月中旬,随着漆黑的空间内响起翻找东西的声音,呼唤娘亲的声音也随之作响。
“什么声音?”
“好像是牛棚那边有声音。”
漆黑空间外,谈话声渐渐变大,最后在翻动声中,无数光线闯入了原本漆黑的空间。
光线照在地窖内,暴露了地窖内穿着破烂衣衫的孩童。
“有地窖!”
那八九岁的孩童抬头看去时,只见穿着棉甲,头顶笠形勇字盔的兵卒惊喜开口。
只是惊喜过后,那兵卒目光不断扫视,最后满脸嫌弃道:“晦气!半点粮食都没有。”
“走吧!”
那兵卒直起身来,不顾地窖内的孩童,对外面的其它兵卒说着,转身便离开了此地。
那孩童见来人没有管他,也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沿着梯子爬了出去。
时隔许久重新站在阳光下,孩童所见的只有脏乱且空荡荡的院子。
他走入屋内,没见到自家娘亲和哥哥,接着便走出院门,所见的只有满地的尸体。
那些尸体死状极惨,有的人烧成焦炭,有的人被撕破衣裳,割乳剖腹而死,还有的……
孩童站定脚步,在隔壁邻居的屋门前站定,眼睛瞪得老大。
屋门上,平日里与他玩得较好的猴头、天寿两个伙伴,此时被人用绳子绑住,吊在了屋檐下。
他们的尸体上已经长出不少蛆虫,且肚子被刨开,内脏拖拉下来,格外恐怖。
“额啊!!”
孩童尖叫着向外逃去,结果后方的院门却成了一堵墙。
他被撞得后退数步,跌坐在地,惊恐地抬头看去。
站在院门口的是三道穿着甲胄的身影,不过他们的甲胄规制明显更高。
“这还有活口?”
见到他的身影,左右两道穿着扎甲,头戴笠形盔的身影不由得走上前来,而中间那名头戴凤翅盔的金甲将领则是死死盯着那两名被虐杀的孩童身影。
“老子原本以为,流寇的手段就足够骇人,说是奸淫掳掠也不为过。”
“只是今朝瞧见这些,才晓得流寇起码还把女人和孩子当人看,这鞑子简直不把人当人!”
王廷臣铁青着脸,双拳紧攥地望着眼前的场景,而他左右上前的家丁则是蹲下看着那名被吓傻的孩童,忍不住询问道:“军门,这娃娃怎么处置?”
“军门,这村子的人都死光了,留下他就是等死,不如将他带着,给您端茶倒水也行。”
两名家丁显然动了恻隐之心,而王廷臣看向这骨瘦如柴的孩童,沉吟片刻后不免询问道:“你唤什么名字?”
“三…三娃……”
孩童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眼前的人并不凶,所以颤抖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瞧见他面对这种情况没晕倒,而且还能与自己说话,王廷臣不由颔首道:“今日起你就改姓王,叫……”
王廷臣说着说着,抬头看向那两具被虐杀的孩童尸体,咬牙道:“叫王平虏。”
“小娃子愣什么,还不谢恩?”
家丁拍了这王平虏一掌,后者闻言连忙跪下:“谢将军。”
“走吧,等会会有民夫来收敛尸体的。”王廷臣没有回应,转身朝外走去。
两名家丁见状,分别伸出手,几乎把王平虏拎着便跟了上去。
他们走过了满是尸体的村庄,走出村外便见无数穿着甲胄的兵卒驻扎在这里,且有不少马匹。
王廷臣朝营地内走去,却见有穿着官袍的官员等着他,见到他到来便连忙迎接上去:“军门,咱们派去兴济县的弟兄受伤了!”
闻言,王廷臣瞬间警惕起来道:“有多少鞑子?”
那官员见他这么说,不由得脸色难看起来:“不是鞑子,是那知县命人放炮,伤了三名弟兄。”
王廷臣的眼睛瞪大,拳头攥紧道:“老子带兵来救他们,他们放炮打老子弟兄?!”
“军门息怒!兴许是他们不知道……”
“放他娘的屁!”听到官员还想为那些人开脱,王廷臣指着南边骂道:“谁都知道鞑子往南边跑了,沧州以北都是咱们的人。”
“哪怕他们不明真相,也不该直接放炮伤人,他们的知县叫什么?老子要告到兵部去!”
“军门,这恐怕连兵部也管不了。”官员低下头,那话令王廷臣的心凉了半截。
“什么意思?”王廷臣冷静了下来,询问官员真相。
对此,那官员说道:“听闻督师与高监军前日抵达河间时,那河间的知府便令人放炮,差点伤到了督师和高监军。”
“督师与高监军将此事禀报朝廷,朝廷那边却因此事吵作一团,认为那知府没错,因此……”
“好个没错!”听到官员这话,王廷臣直接气笑了。
他们这些人从北边冒着被建虏袭击的风险南下,结果不仅要和建虏交战,还得防备自己人的火炮。
难不成他们不南下,建虏就会乖乖撤军吗?
“军门,如今兴济县拒绝我军入城,我军是否在此驻营,避免建虏来袭?”
官员将问题摆出来,王廷臣听后看了看四周,只能咬牙道:“将村内尸体焚烧,随后大军入驻村内,在村外掘壕布置拒马阵。”
“是!”官员应下,王廷臣则朝着牙帐走去。
他还是有些不相信官员说的,要亲自上奏给朝廷伸冤才是。
半个时辰后,王廷臣将奏疏拿出,派快马送往了京师。
彼时,河北大地全境都被战火波及,便是快马沿途疾驰北上,所见村落、驿站空无人烟。
待到快马逼近京师时,所见才有了人烟,而这些快马所携带的奏疏,也基本都在述说一件事。
“安州、兴济县、河间县、任丘县、肃宁县……”
“陛下,如此多城池官员,见建虏攻城时怯懦,而见朝廷兵马放炮伤人,若不严惩,效仿之人必然越来越多!”
京师云台门内,贺逢圣将内阁知晓的那些官员放炮伤人事件尽数交代清楚。
相比较他,旁边的张至发、刘宇亮、薛国观、黄士俊等人亦或沉默,亦或者垂目养神,仿佛此事与他们毫无关系。
对此,金台上的朱由检也是气得不行,但却没有任何办法。
满朝言官都在说这些官员实在保境安民,说他们做得对。
在这种群情下,自己这个皇帝仿佛只要站出来说一句这些官员的不对,便会被言官写成昏庸之君。
为了那点可悲的面子,朱由检只能隐忍不发。
哪怕面对贺逢圣主动站出来弹劾,朱由检却还是沉着脸道:“他们也是为了保境安民,朕若是惩处了他们,恐怕天下人都会说朕不明所以。”
“陛下!”贺逢圣闻言,忍不住说道:“当下最紧要的是供应平虏大军粮草,若是河北诸县皆以此为由,不向大军提供粮草,那洪亨九怎敢南下?”
“如今建虏已经包围彰德、卫辉、济南、东昌四府,更占据了德州。”
“倘若平虏大军无法南下解围,赵、潞、德三藩便有失陷风险,而四府百万百姓更是生灵涂炭。”
“臣以为,陛下既然已经给予洪亨九便宜职权,便应当给予洪亨九处置这些犯官之权。”
“大敌当前,这些官员为了府库钱粮而拒绝朝廷大军入城,甚至向大军放炮伤人,此举与谋逆无异!”
“臣请陛下下旨,将这些放炮伤人的官员尽数下狱严惩!”
贺逢圣说得斩钉截铁,朱由检听后,瞧见他如此吸引火力,心中也稍微动了些念头。
只是不等他开口,便见内阁的刘宇亮站出来说道:“贺阁臣此举,在下不敢苟同。”
刘宇亮说罢,目光看向金台上的朱由检,躬身道:“陛下,这究竟是地方官员拒绝开城,还是洪亨九与麾下诸将畏敌如虎,诬陷同僚,臣以为还需仔细查探才行。”
“仔细查探?”贺逢圣被气笑了,忍不住说道:“眼下的情况,还能慢慢查探吗?”
“朝廷在河北仅两副家当,贸然失其一副,都将重创朝廷。”
“平虏大军自建虏入寇以来,除了在京畿之地得了少许粮草,其他地方何时补充过粮草?”
“若非洪亨九用兵得当,先后杀虏二千余,缴获钱粮三十余万,平虏大军恐怕早已闹荒。”
“若是平虏大军无粮可食,届时全军覆没,不知刘阁臣是否能担下这个风险?!”
“自然能!”刘宇亮高声回应,同时对金台上的皇帝说道:“陛下,臣愿代陛下巡视直隶各路兵马!”
“好!”听到刘宇亮面对建虏入寇,竟然还敢主动出城巡视直隶,饶是前番还有些厌烦他的朱由检,此时也忍不住叫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