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役,我军以火船大破侯采所部于南溪,沉其战船三十七艘,侯采弃船,遁撤江安。”
崇祯十年九月十五,当朱轸在宜宾、南溪大破侯采麾下水师的消息传回。
成都巡抚衙门西苑内的刘峻也收起了手中的鱼竿,转头看向来前来禀报的王豹。
“孙传庭、卢象升有什么变化。”
见刘峻询问东、北两个方向的明军动向,王豹躬身说道:“下官正要与督师禀报此事。”
“北边的孙传庭自回到汉中府治所的南郑县后,便不再禁止流民南下四川。”
“正因如此,过往每日,保宁府那边都能接收到数百上千的流民。”
“不过据那些流民说……”王豹说到此处时,不由得顿了顿,这让刘峻投来疑惑的目光。
感受到刘峻的疑惑,王豹这才硬着头皮说道:“从汉中到保宁各县的米仓山内,如今死尸遍地,恐怕有数万染上疫病的百姓死在米仓山内。”
“保宁知府郑棋元公文请示,是否派遣徭役入米仓山焚烧尸体?”
王豹说罢,目光不断试探性看向刘峻,却又很快避开。
刘峻则是在听到他说米仓山内病死了几万人时,眉宇间不由得缠上了少许愁色。
他亲眼见识过几万人是个什么规模,也知道这么多人集体倒下病死是个什么样的恐怖场景。
若是可以,他也想保住这些百姓的性命,但现在的他还没有这个实力。
“回复郑棋元,令其入冬以后再派遣衙役按照防疫条例去焚毁山中尸体,但切记不要引发山火。”
“是。”
王豹低头应下,接着才继续禀报道:“孙传庭如今已经封锁了进出汉中的各条官道,等同将汉中、兴安等处流民往四川赶。”
“照孙传庭这般做法,兴安州和汉中府境内的二十余万流民恐怕都会涌入四川。”
尽管瘟疫的出现导致了接收流民的难度提高,但二十余万流民的涌入,对坐拥大半个四川的刘峻而言,无疑是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
这二十余万流民,哪怕只有半数能活着进入四川,那也足够去开垦顺庆、重庆等处的荒地了。
这般想着,刘峻低垂手中鱼竿,重新将带饵的鱼钩放入水底,接着拿起茶杯抿了口茶。
“提前知会各府做好准备,再知会各府将那些已经经过隔离并确认没有疫病缠身的流民迁往顺庆府大竹县。”
“令顺庆府衙提前准备好二十万人的冬衣和棉袄,并打造五万套农具。”
“巡抚衙门这边,接下来会从松潘那边调五千头牛前往顺庆府,用于大竹等地的荒地开垦。”
“下官领命。”王豹见刘峻吩咐,干脆点头应下,接着说道:
“督师,卢象升那边,据我们谍子所查,整个湖广境内的官兵约莫五万,但朝廷那边又从关中抽调了勇卫营驰援卢象升。”
“卢象升令左良玉率军万余驻守常德,令祖大乐、祖宽等人率步骑万人坚守荆襄,而他则是率军数万,继续围困大别山。”
“朝廷那边,几次催促卢象升剿灭张献忠,但卢象升始终未曾成功。”
“下官以为,不若施展些手段,看看能否将卢象升换走。”
王豹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离间计罢了。
只是对此,刘峻却还是摇了摇头:“卢象升虽然没有党派,但毕竟是江东出身的进士。”
“庙堂上保他的人不少,就连昆党和浙党的那群人也会为了长久考虑而庇护着他。”
“想要将他拉下马,难度可比将孙传庭拉下马要难多了。”
王豹倒是没想到大明朝的官场那么复杂,什么昆党和浙党,后者他还听过,前者他听都没听过。
“督师,那照这么说,咱们就只能出兵和卢象升正面交战了?”
“嗯。”刘峻不假思索的回应,但补充道:“他分不出多少兵马去湖南,所以倒不用担心那左良玉能挡住朱三他们。”
对于左良玉,刘峻还是很有印象的,毕竟这厮在明末可是标准的一流质检员。
打得赢他的就是一流,打不过他的就是二流。
只要左良玉稍微躺平,张献忠立马对着明军开无双。
对付左良玉,如果放在两三年前,刘峻兴许会十分慎重。
不过自宁羌之战后,刘峻便不可能将左良玉放在眼里了。
这次汉军将在东线聚集超过五万军队,四万用于渡江攻取湖南。
虽说如今的左良玉还不是历史上那个被杨嗣昌强令北上,导致家中亲眷被受降农民军叛乱袭杀后的摆烂性格,但以他现在的性格也不可能用万余精兵和朱三、罗春四万多人对着干。
此次汉军东征收复湖南,刘峻还真的想不到有什么阻碍。
王唄的四千步骑在南边防备秦良玉渡江,齐蹇的三营兵马在收复四川行都司,北边八个营的兵力分别防备孙传庭和固始汗。
最主要的是,北线汉军的素质始终比较稳定,孙传庭是绝对攻不进来的。
大明朝能指望的,也就只有刚刚成为督师的朱燮元了。
若是十年前,刘峻还真的有些头疼朱燮元,但现在他已经得知朱燮元卧病在床,且历史上他似乎就是死在这两年。
如果是这样,那朱燮元如今保住云贵尚且不易,更别提进攻四川了。
没有朱燮元帮助,就凭被打残了的秦良玉,怕是连王唄那关都过不去。
仔细想着,刘峻也稍微收敛了心神,同时对王豹说道:“京师那边,目前主要针对孙传庭散播流言,不要管卢象升。”
“除此之外,你提醒提醒杨琰,让却图汗和北边的土默特等部好好联系,看看能不能打探出建虏的最新动向。”
“如今朝廷能打的官兵就那么十几万,其中大半都在西边,我怀疑建虏会趁此机会入关。”
“好!”王豹点头应下,接着见刘峻没有吩咐,便主动退出了西苑。
在他退出西苑后不久,便有快马带着刘峻的宪牌前往了松潘。
在快马前往松潘的同时,刘峻则收起了手中的鱼竿,招呼着庞玉便乘车离开了督师衙门。
这次二人没有前往城外的新城工地,而是就近在城内的街巷穿梭起来。
“细细数来,也差不多半个月没有走出衙门了。”
马车上,刘峻看着窗外的街道变化,后知后觉的有些感叹起来。
同样坐在车内的庞玉倒是恢复了往日的不少精气神,见刘峻感叹,也不由得说道:“听下面的人说,这些日子城内热闹得紧。”
“看出来了。”刘峻通过车窗上那半透明的纱布,依稀可以感受到街道上变多的百姓。
自汉军收复成都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光是修新城便招募了十余万工人,更别提还有修葺旧城城墙、街道和疏通城外淤堵堰堤等等工程了。
光是在这些工程上花出去的银子,便已经超过了三十万两,而这三十万两则基本都进入成都府附近的百姓囊中。
哪怕按照最简单的每家出工一人来算,成都府起码有三十万户百姓从衙门手中分到了最少一两二钱的收入。
这些收入,再加上免除徭役和杂税后的秋收卖粮收入,成都府百姓的手里,自然就有了闲钱。
对于“安逸享乐、好文雅、怯于私战”的成都府百姓而言,有了钱以后,他们首先便是在衣食上下起了功夫。
正因如此,两个月前还满是普通布衣的街道上,此时却已经出现了许许多多穿着细棉布或绸绢材质衣裳的百姓。
他们大多头上簪花,这点是不分男女老幼的。
究其原因,主要还是成都城内的鲜花还算便宜,簪满花也不过二三文,更别提普通孩童还会去采野花了。
马车行驶在路上,市面是肉眼可见的繁华了起来。
这种快速的繁华,就连时常沉默的庞玉都忍不住道:“这些百姓赚了些钱便都花了,怎地过好日子?”
庞玉虽然现在也位高权重,但始终还是带着陇右人的习性。
整个陕甘地区,除了关中因为秦川富庶而稍微能过上好日子外,其余地方的百姓不知过了多少年的苦日子。
由于苦日子过惯了,自然而然也就习惯了节约,总是担心未来不够吃。
相比较之下,四川这地方,尤其是在成都平原的地界上,自古以来只要不发生兵灾,便从不担心吃喝的东西。
因此对于成都的百姓而言,衣食住行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后世的四川人多数以湖广填四川居多,但迁入四川后,也受到四川环境的影响而变得喜好安逸。
“一方水土一方人,生活在这种地方,哪里会担心过不下去日子。”
刘峻开口说着,旁边的庞玉闻言稍微想了想陕西和四川的差距,不由得泄了气。
瞧着他泄气的模样,刘峻也只能叹了口气。
在四川待久了后,他似乎也渐渐有些享受安逸了。
前期起码还有侯良柱、洪承畴的存在威胁着他,但随着他解决了侯良柱,逼走洪承畴,挡住孙传庭并逼死傅宗龙后,他肩头的担子便不由得轻了下来。
前些日子总是忙着秋收赋税的事情,那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