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但杭州城的夜色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变得更加黏稠,像是被化开的金漆,沉甸甸地压在阎王庙那破败的瓦片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是雷声被塞进了棉被里。
几十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在夜叉的森严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阎王庙的后院。
没有火把,只有地宫入口处那一盏摇摇欲坠的气死风灯,投射出昏黄的光晕。
“哗啦——”
随着第一口箱子被粗暴地撬开,那一抹刺目的金光,竟硬生生地将这阴森如鬼域的地宫照得亮如白昼。
那不是几百两,也不是几千两。
那是整整一座金山。
是从南唐暗桩、青龙帮宝库、还有那些被清洗的贪官污吏家中抄出来的毕生积蓄。
金砖、银锭、珍珠、玛瑙,像是垃圾一样被随意地堆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散发着混合了铜臭和血腥的迷人味道。
这笔钱,足以买下半个杭州城。
“哼。”
一声冷哼,瞬间打破了这金钱堆砌出的迷梦。
沈寄欢穿着那身满是药渍的粗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黑泥的药铲,站在那堆金山前。
“就这点?”
沈寄欢用脚尖踢了踢脚边的一块金砖,那动作就像是在踢一块路边的烂石头:“刚才赵云川跟我吹得天花乱坠,说把整个杭州的地皮都刮了一层,我还以为有多少呢。”
她转过身,看向那口悬在半空、正冒着浓烈黑烟的棺材,语气凉薄得像是秋风里的刀子:“九爷你这命太贵。这点钱,要是买棺材,够把你埋到十八层地狱再挖出来埋一遍。但要是买药……”
沈寄欢伸出两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勉强够你这口气,再续半个月。”
半个月。
这富可敌国的财富,在阎王爷的账本上,竟然只值半个月的阳寿?
站在一旁的赵云川嘴角抽搐了一下,手里那把本来摇得风生水起的折扇也僵住了。
他看着满地的金银,又看了看那个把钱当粪土的女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弟妹,这可是抄了半个杭州城的家底啊。”
赵云川捡起一颗夜明珠,那是从一个盐商的小妾手里抠出来的,成色极佳:“就这一颗珠子,够寻常百姓过三辈子的。怎么到了你这儿,连把像样的草药都买不来?”
“寻常百姓那是活着,他这是在逆天改命。”
沈寄欢白了他一眼,走到旁边的药架前,抓起一把干枯如树皮的东西丢进捣药罐里:“他这身皮肉已经烂透了,要想长出新肉,就得用生鬼藤;他体内的火毒要压制,就得用寒冰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拿命换来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
沈寄欢重重地捣着药,发出咚咚的闷响:“但要想通神,要想从阎王爷手里抢人,这点钱就是个过路费。”
“呵……呵呵……”
一阵沙哑刺耳的笑声,突然从那口黑漆棺材里传了出来。
那是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带着剧痛过后的虚弱,却又透着一股子对这世间万物——尤其是金钱的极致嘲弄。
“钱啊……”
赵九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带着重重回音:“这世上最脏的东西,也是最干净的东西。脏是因为它上面沾满了人血,干净是因为……它从不说谎。”
“哗啦。”
棺材里传来一阵水声,似乎是赵九在尝试着活动那具残破的躯体。
“大哥。”
“我在。”
赵云川收起折扇,神色一肃。
“这些钱,咱们不能留。”
赵九的声音变得森冷:“抄来的钱,沾着因果。若是咱们都拿来买了药,那就是把这份因果吞进了肚子里。吃饭……总得给别人留口汤,甚至得让人吃饱了,他们才肯替咱们卖命。”
“你的意思是?”
赵云川目光一闪。
“送给吴越王。”
赵九的手指在棺材壁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某种古老的战鼓:“这笔钱,得让他花出去。而且要花得惊天动地,花得让这天下的商人都红了眼,让这江南的药材都长了腿,自己往杭州跑。”
片刻后吴越王钱元瓘被人从被窝里提溜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睡梦中被惊醒的。
但当他走进地宫,看到那满地的金银财宝时,那一丝睡意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这……”
钱元瓘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虽然他是国主,富有四海,但国库里的钱那是死的,是数字。
而眼前这些,是实打实的、堆积如山的震撼。
“大王。”
棺材里,赵九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是从地狱里伸出的一只手,拽住了钱元瓘的魂魄。
“这笔钱送你了。”
“送……送给我了?”
钱元瓘深吸了口气,他当然在惦记着这些钱。
如果说权利的再次分配和朝臣的胆战心惊换来的不过是赵云川和棺材里那见不得天日的利益,钱元瓘就算强忍着不让自己去想,心里也绝不好受,毕竟这是他吴越国地皮上土生土长的金银,到头来成了你们兄弟两个人的权力和民心,这对于他自己来说,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这样的不能接受或许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但总是产生了隔阂。
可当赵九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钱元瓘便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几日下来,一切事情他都看在眼里,权力的产生伴随着无数鲜血和人命流向了赵九的屠刀之下,赵云川的赫赫威名早已闹得满城风雨,若是他不愿屈居于一个简简单单的靖国公那又该如何呢?
钱元瓘也是三争九夺靠着本事坐上的皇位,虽然面前的形式虽然窘迫却也没有让这位少年帝王彻底乱了分寸失了章法没了心智。
赵九的语气很轻松:“杭州设有市舶司,专管海外贸易和天下奇珍的流转,后来战乱,这衙门就废了。”
“是……是有这么个衙门。”
钱元瓘点了点头,心里却开始打起了鼓,市舶司的油水大到天际,要不是这个市舶司,南唐也不会绞尽脑汁要和他摆一摆手腕,当初南唐领兵入东海口的时候,第一个目的就是强行逼停了市舶司。
“明日一早,重开市舶司如何?”
赵九的声音越来越像一个了解帝王,辅佐帝王的亲兄弟:“把这笔钱全部充入市舶司的账上,然后请陛下发一道王榜,昭告天下。就说吴越王为了给太后祈福延寿,愿散尽千金,高价收购天下奇珍异草,若是能选中者,溢价五倍收取。”
钱元瓘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不到这样的办法,但听到这样的办法,他便能立刻明白这个主意的用意。
整个吴越国占据江南道东南角,连通五国航运,七国航道,吴越国就是这个中专航行的最大枢纽,一旦这个消息出去,无数的商人便会蜂拥而至,到时,买卖药材便如出门买个糖葫芦一般简单。
盘子搭得越大,事情就会越好办,这对于他和整个吴越国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法子。
“好。”
钱元瓘大概已经明白了后面要做的事情,立刻转身:“孤现在就去办。”
看着钱元瓘匆匆离去的背影,赵云川转过身,将那颗夜明珠随手抛给了沈寄欢。
“接着。”
沈寄欢下意识地接住:“干嘛?”
“当定金。”
赵云川笑了笑:“这半个月的命,你先给他续上,剩下的……”
他转头看向地宫外那漆黑的夜空:“我去收买点别的东西。钱能通神,也能役鬼。这药材有了,这推磨的鬼……也该再多招一点了。”
……
雨后的泥土格外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烂树叶的味道。
这里原本是吴越禁军的一处驻地,后来荒废了,如今却成了夜叉的巢穴。
李东樾站在点将台上。
他没有穿盔甲,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黑色劲装,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他身后,站着那三百名刚刚经历过血洗杭州的初代夜叉。
他们并不是死囚。
真正的死囚已经全部成了死人,这是赵九瞒天过海的办法,西楚来的三百悍卒是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存在在吴越,他们大张旗鼓走入宫门的那一刻,就算钱元瓘和赵九的关系再好,也得崩盘。
所以,死囚去死,而这些从龙山寨经历了赵云川训练了足足两年的精兵,就是新的夜叉,至少明面上会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吴越王感到很舒服。
他们是龙山寨的兄弟,是从西楚一路跟来的兄弟,是赵云川能够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根本。
而在台下。
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足足有七百人。
这些人,不是死囚,也不是流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带着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恐怖伤疤。
他们是老兵。
是在这乱世中,被各个诸侯用完了就像垃圾一样扔掉的退伍老兵。
或者是从北方逃难而来,为了一个馒头能跟野狗抢食的流民。
他们的眼中没有光,只有麻木和饥饿。
直到……
“哗啦——!”
几口巨大的箱子被人从台上推了下来,重重地摔在泥地里,箱盖崩开。
白花花的银子,像瀑布一样流淌出来,铺满了半个点将台前。
黄金。
在这昏暗的火把光照下,黄金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那些麻木的眼睛里,陡然亮起了绿油油的光,像是饿极了的狼。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下意识地想要往前冲,却被台下那三百名手持利刃满身煞气的初代夜叉死死挡住。
“站好。”
李东樾猛地拔出腰间的陌刀,刀锋指天。
“我不跟你们讲什么家国大义,也不讲什么忠君爱国。”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只讲一条规矩。”
李东樾指了指地上的银子。
“这里有钱。”
“很多钱。”
“足够你们买房子、置地、娶媳妇,过上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日子。”
“但这些钱,不养废物。”
李东樾跳下点将台,走到那堆金子前,随手抓起一锭沉甸甸的金块,在手里掂了掂。
“想要吗?”
他将金子扔给前排一个只有一只耳朵的老兵。
那老兵手忙脚乱地接住,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跪下:“要!要!谢将军赏!”
“别急着谢。”
李东樾一把抓住那老兵的衣领,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
“这钱,烫手。”
“拿着它,你就得把命卖给我。”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难民,不再是乞丐,也不再是兵。”
“你们是鬼。”
“是吃肉喝血的夜叉。”
李东樾猛地松开手,将那老兵扔回人群。
然后,他重新走回场地中央,单手持刀,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那是一种极其简单,却毫无破绽的姿势。
就像是一座山,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现在。”
李东樾的目光扫过全场,那是一种挑衅,一种轻蔑,更是一种激将。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不管是单挑,还是群殴。”
“只要有人能在我手里撑过一招,或者哪怕是碰到我的衣角。”
他指了指身后那堆银山。
“赏金百两,当场兑现!”
“拿了钱,你可以走,也可以留。”
“若是留下来……”
李东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里的钱,管够。”
“若是死了……那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全场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
“吼——!”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响起。
一个身材魁梧但瞎了一只眼的流民,手里抓着一根木棍,红着眼睛冲了出来。
“老子要钱!老子要给娘治病!”
他像是疯了一样,挥舞着木棍砸向李东樾。
李东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木棍即将临身的瞬间,他动了。
侧身,出脚。
“砰!”
那流民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下一个。”
李东樾冷冷地说道,连刀都没出。
“我不服!一起上!”
“拼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在能够逆天改命的黄金面前,这群在乱世中苟延残喘的人,终于爆发出了骨子里潜藏的狼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