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眉心处,几乎同时多出了一个小红点。
那是针眼。
紧接着,一抹黑气迅速从那红点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整张脸。
“呃……”
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那么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竟像是冰块一样碎裂开来,化作一地黑水。
见血封喉。
剧毒。
“谁?!谁在暗算?!”
剩下的帮众吓得魂飞魄散,齐齐止住了脚步,惊恐地四下张望。
他们顺着银针射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站着一个女子。
一个身穿青衣服饰,面色红润,手里却拿着一个精致的针匣。
“是那个人!”
“是百草堂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出手的是鸢儿。
“百草堂……”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的人心里都是一沉。
这几日扬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那百草堂背景深不可测,没想到竟然藏着如此恐怖的高手。
“还有谁想死的?”
凌展云高高举起张龄海的人头,声音嘶哑而狂妄。
“张龄海已死!”
“从今往后,这扬州的私盐水道,我凌展云说了算!”
“不想死的,把刀扔了,跪下!”
“否则……”
凌展云指了指那两滩黑水,眼神凶狠:“这就是下场!”
与此同时。
四周的黑暗巷弄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一群身穿黑衣、手持劲弩的死士,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将这残存的漕帮帮众团团围住。
那是凌家暗中招募的死士,也是朱珂给他的底牌。
前有修罗提头,后有强弩封路,暗处还有不知深浅的毒师。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刀。
紧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愿降!我们愿降!”
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漕帮汉子,齐刷刷地跪在了废墟前,跪在了那个满身是血的青年脚下。
凌展云看着这跪满一地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茶楼上。
朱珂看着这一幕,转身向楼下走去,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百草堂的掌柜是你,杀人的高手也是你,我只是个看账本的弱女子。”
鸢儿深吸了口气,她明白属于她的任务,此时才将将落在肩头,她如释重负般的笑了笑,琴儿已经走了,她想陪着小姐,有了这个身份,她就可以一直陪着小姐了。
回到百草堂时,夜已深了。
这里很安静,只有药炉里咕嘟咕嘟煮药的声音。
朱珂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鸢儿忙前忙后地为她煮茶。
“鸢儿。”
“小姐?”
“这个名字太软了,容易被人欺负。”
朱珂接过茶盏,看着那一抹沉浮的茶叶,眼神中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你知不知道你的本命叫什么?”
鸢儿放下手中的活计,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小姐……我没见过爹娘……如果你不嫌弃,鸢儿想要拜小姐为长姐,从您入谱,算您的……妹妹。”
朱珂轻轻抚摸着鸢儿的青丝,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映着天上的残月:“以后,你就叫朱念。”
“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朱珂轻声说道,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仿佛是在对那个远在杭州棺材里的人说:“琴儿就叫朱安,平安顺遂,这世道,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是最大的福分。”
朱念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
“长姐在上!朱念……谢长姐赐名!”
朱珂伸手扶起她,指尖微凉。
“起来吧。”
“既然姓了朱,那就是一家人。”
……
凌展云那一刀,不仅砍下了张龄海的头,更是砍断了扬州城原本的平衡。
仅仅一夜之间,扬州的天变了。
漕帮分舵被连根拔起,在朱珂的指引下,凌展云以雷霆手段接管了所有的私盐水道。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权力结构化分,暗地里的腌臜事,这位以一当千的素衣少女一夜之间都已经解决得七七八八,命硬的,手段高明的,但凡是抓着漕帮命脉的江湖人,再也见不了第二天的太阳。
那些原本依附于漕帮的小势力,见风使舵,纷纷投到了凌家门下。
而百草堂的名声,更是如同插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江北绿林。
大家都传,那百草堂的大掌柜朱念,是个绝顶高手,杀人于无形,毒术通神。
至于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朱珂,反倒成了一个只懂琴棋书画、不问江湖事的花瓶。
但这并不是最让人疯狂的。
最让人疯狂的,是那个随着凌展云崛起而越传越邪乎的谣言。
“得九箱者,得天下。”
这九个字,就像是一句魔咒,在每一个野心家的耳边回荡。
有人说,凌展云就是在醉月楼的废墟下挖出了其中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富可敌国的盐引和早已失传的武功秘籍。
还有人说,这九个箱子是前朝皇室为了复国而留下的,分别藏着兵法、财宝、医术、机关……以及那传说中的龙脉所在。
谣言,往往比真相更具杀伤力。
因为它给了所有人一个做梦的理由。
也同时,给了所有人,杀人的理由。
三日后的清晨。
瘦西湖上,雾气昭昭。
一艘巨大的乌篷船,破开了晨雾,缓缓驶入了扬州的水域。
这船并不华丽,甚至有些陈旧,船身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
船头之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如铁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上横亘着十几道狰狞的伤疤。
他没有用桨,而是将一把巨大的斩马刀插在水中,只凭借着刀身划水的力量,就推得这艘大船逆流而上,快如奔马。
“扬州……”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英俊潇洒的脸,谁都不会把这张脸和龙山寨的二当家混为一谈。
但他就是当年死里逃生的过江龙,而坐在他身后的,正是江湖之上赫赫有名的剑痴屠洪。
屠洪低着头,抚摸着自己手里的残剑,面色平和:“你没来过扬州?”
“我出生就在西楚,那年若非九爷,早就该埋在西楚了,连龙山寨都没有出去过几趟,怎么可能来过扬州?倒是三爷您游历千山万水,也不给我讲讲这扬州的好?”
过江龙从怀里拿出一壶清酒,抿了一口:“怎么?这里住着伤心人?”
屠洪晒然一笑:“扬州有三宝,炒饭,漆器,姑娘好。若是昨夜之前,这扬州最好的姑娘,就是醉月楼的头牌,胭脂红。而今日,这姑娘便换了人,是这百草堂里的堂青爷。”
“我还是对胭脂红更感兴趣。”
过江龙哈哈大笑:“不如我们就去醉月楼一趟?”
“昨日的醉月楼风光无限,价值连城,但一把大火下去……”
“醉月楼被烧了?那岂不是白来一遭?”
“那你说错了。”
屠洪哈哈大笑:“烧过后的醉月楼,那更是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过江龙眼睛一直:“怎么说?”
屠洪淡然道:“当年吴越还未成国之时,钱家有子路途扬州,见到胭脂红时,豪掷一万贯要买胭脂红初夜良辰,胭脂红品评三曲三诗一舞剑之后,留下一句:公子还请另觅良人,这一万贯,是世俗,不是良缘,便将这一万贯连同这位公子一同赶出了房间。”
“够味道!”
过江龙掩不住赞叹的目光:“这乱世年头,有人一口饭饿死一家三十几人,有人一万贯买不来红颜一笑,这胭脂红是个人物,后来呢?”
“后来公子当然回了家。”
“我是问,后来谁买了这胭脂红的初夜良辰。”
过江龙嗤之以鼻:“我管那姓钱的干什么?”
“哈哈哈。”
屠洪遥手一指:“今日有人花了十万贯,不如,你我去看看?”
“走!”
过江龙一眼看去,碧瓦勾栏处,已是高搭木架,醉月阁已经在重修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青楼并非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楼,而是一个巨大的院子,昨日那场震动扬州的大火,烧毁的楼,只是一个门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