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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极深。
打更人的竹梆子在长街尽头沉闷地敲响。
客栈二楼。
推开单薄的木窗,冰冷的夜风倒灌而入。
泰山庞大的黑色轮廓压迫着每一寸视野。
屋内热气蒸腾。
一口硕大的柏木浴桶摆在房间正中央。
滚烫的热水漫过赵九宽阔的胸膛。
那具曾经在大辽通天塔下被大火彻底碳化、如同朽木般的残破身躯此刻已经找不到半点烧伤的痕迹,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一种充满极致爆发力的暗色光泽。
《天下太平决》第七层的霸道真气顺着他新生的经脉缓慢却又沉重地游走。
水面甚至因为他体表极度飙升的恐怖高温。
翻滚起细密的沸腾白泡。
暗金色的真气中甚至隐隐夹杂着从王审琦体内吸收来的一丝灰败死气。
两股力量在丹田处互相绞杀。
却又诡异地达到了一种向死而生的绝对平衡。
门闩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这扇门分明已经被死死插上。
没有任何敲门声。
两扇薄木门被人从外向内平滑地推开。
沈寄欢换了一身单薄的青色素袍。
乌黑的散发随意披散在圆润的肩头。
她连鞋都没有穿,赤着那双白皙的双足跨入门槛,反手自然地将房门重新合死。
身体的防御本能永远比大脑反应更快。
赵九几乎在门开的那个瞬间。
整个人猛地向水下沉去,搭在桶边的一条宽大粗布澡巾被他一把扯过,严严实实地挡在胸前。
滚烫的水花剧烈激荡,溅落在干燥的木地板上。
沈寄欢靠在门板上,双手放松地环抱在胸前,那双透着冷冽水光、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男人皮囊的桃花眼,毫不避讳地从赵九的喉结一路向下扫视。
她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嗤笑,声音里透着嘲弄:“挡什么?”
沈寄欢迈开那双修长的腿,一步一步走到浴桶边缘,水汽瞬间沾湿了她极长的睫毛:“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截断掉的骨头。”
她伸出食指,隔着水雾,精准地虚点在赵九的心口位置:“全是我用尸蚕丝在药棺里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皮肉烂成一滩黑泥、连内脏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时候,我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
她放肆地倾下身子。
带着一种致命毒药气息的温热呼吸,直直打在赵九那张易容过后的平庸面颊上:“当时怎么不挡?”
暧昧。
却又带着野蛮、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占有欲。
赵九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冷的轻哼,紧绷的肩背直接靠在湿滑的木桶边缘,那双藏在浑浊伪装下的深邃眼眸,静静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这大半夜的……”
赵九任由那能烫脱人皮的热水浸泡着伤痕累累的躯壳:“明天便要去爬泰山,你不去养精蓄锐?”
“爬泰山?”
沈寄欢眼神瞬间变得如利刃般锋利:“你不想看看,咱们那位名震江南的凌少帮主,到底背着我们打算去哪?他打算走了。”
丑时三刻。
泰安城的长街死寂得宛如一座巨大的乱葬岗。
凌展云彻底脱下了那身用于掩人耳目的粗布棉袍,换上了一袭能够完美融入黑夜的极薄夜行衣。
身法犹如出笼的鬼魅,脚尖点在屋脊长满青苔的瓦片上,连半点灰尘都没有惊动。
他谨慎地避开了客栈周围所有的暗哨眼线。
连变了五次路线。
一路向着泰安城西侧的深处飞掠而去。
那里藏着一片极大的内城湖泊。
湖水在没有月光的夜色下,呈现出一种化不开的浓墨色。
凌展云落在一处荒废的码头木桩上,熟练地解开一叶扁舟的陈旧缆绳。
木桨入水。
手腕发力极具巧劲,没有带起丝毫引人注目的水花。
小船犹如一片在死水中漂浮的枯叶,朝着湖心方向极其悄无声息地滑去。
半炷香后。
赵九身上的夜行衣被夜露打湿。
他站在岸边一棵巨大的垂柳阴影之中。
沈寄欢与他并肩而立。
浓密的柳条如同珠帘般彻底阻挡了水面方向可能投来的窥探目光。
沈寄欢看着前方辽阔的湖面,秀眉罕见地微微蹙起:“完美的防守绝地。”
沈寄欢的手指指向那片浩渺无垠的墨色水面。
湖心最深处。
一座八角木亭孤零零地矗立在水面上。
四周没有任何水草可以遮掩身形。
没有任何凸起的岛礁可以借力隐藏。
除了凌展云那条船,任何人想要驾船靠近,或是妄图从水下憋气潜游,在那片平如明镜、没有半点遮挡的水面上,都会在瞬间暴露无遗。
这根本就是防备刺客和窃听的极致选址。
距离太远了。
足足相隔数里。
湖面上空旷的距离和夜风,足以将亭子里任何交谈声彻底撕碎。
赵九双手随意地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他没有迈出半步踏入水域。
那双被伪装过的浑浊双眼,在此刻缓慢地闭合。
神念全开。
感知在暗金色真气的催发下,被强行放大到了一个非人的恐怖极限。
风声。
被强行从听觉中剥离。
水波拍打岸边礁石的碎裂声。
瞬间切断。
就连身旁沈寄欢那轻微的呼吸声,也被他彻底关在感知的大门之外。
世界在赵九的神念中,化作了一片纯粹、没有半点杂质的死寂空间。
唯一存在的只有湖心那座八角亭的微弱响动。
小船靠拢。
木质船壳轻微地撞击着凉亭石柱。
缆绳缠绕在木桩上的粗糙摩擦声。
凌展云脚步轻盈,带着一种极度戒备的状态,踩上了凉亭的木地板。
衣摆因为夜风发出细碎的抖动。
紧接着。
风中突兀地送来了一个声音。
温柔。
平静。
带着一股常年处于暗处发号施令的口吻。
声音从凉亭最深邃的阴影处幽幽传出,直接砸进凌展云的耳朵里。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在扬州,已经被朱珂那个女疯子抽干了血。”
赵九睁开了眼睛。
沈寄欢看向他,这一刻便知道,湖心另外的那个人,赵九一定认识:“是谁?”
“你猜猜。”
赵九露出了一个笑容:“若是我,恐怕要猜上几天几夜了。”
沈寄欢没有说话。
她只知道赵九说完话之后,脸色难看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