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的重压几乎要将凌展云的脊梁骨生生碾碎,这是一种完全超越了武道境界的窒息感,汗水顺着他的鬓角疯狂滑落,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无声无息。
他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这种级别的权臣,随意的一句话,便能让整个扬州盐帮灰飞烟灭。
但他知道分寸,他更知道在这种悬崖边上,如何去走下一步。
盐帮里那些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粗糙汉子,最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可以顺势而为,卑躬屈膝地去做他们的狗。
只要摇摇尾巴,那些粗人便不会把他怎么样,甚至会扔给他几块带着血丝的骨头。
可面对李从温,面对这种坐拥几万重甲、掌控中原腹地生死权柄的大都督,想要在这种人面前有站着说话的资格,卑微的态度并不能表明任何事情,更不可能起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作用。
这种人眼里没有狗,只有工具,有用的工具,留下,没用的工具,砸碎。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跪下。
更不能服软。
他得硬气。
他必须强硬地展现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
凌展云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古怪肉香的冰冷山风,真气在体内急速流转,强行镇压住颤抖的经脉。
他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迎上了坐塌上那个把玩着血玉扳指的白袍男人。
“回大人的话。”
凌展云的声音不再干涩,反而透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与从容:“泰山派,如今不过是一群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
他站直了身躯:“一盘散沙罢了。而我江北门,世代立足江湖,门下皆是行侠仗义的豪杰之士。”
凌展云的语气铿锵,甚至带上了一股属于名门大派特有的高傲:“江北门做事,奉行的是天下百姓之名,我今日上山,并非是想要将泰山派这等溃败之门收入麾下。”
他停顿了一下,字字如刀:“我是要将他们,拖出苦海。”
山坳里突然陷入了死寂。
只有狂风刮过崖壁边缘那棵枯松发出的凄厉啸叫。
坐在紫檀木卧榻上的李从温,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扳指。
那双犹如毒蛇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凌展云。
一息。
两息。
“哈哈哈!”
李从温突然爆发出放肆的大笑,笑声极大,完全没有遮掩,直接穿透了风声,在绝壁之间疯狂回荡:“好一个拖出苦海!”
李从温抚掌大笑,欣赏地上下打量着凌展云:“真不愧是凌海的儿子。果然会说话。”
李从温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赞许:“有宗师的风度。”
凌展云的心头猛地松了一口气。
赌赢了。
他用这副强撑的傲骨,在这位杀人如麻的节度使面前,勉强搏出了一条活路。
赵九站在队伍的最后方。
他微微眯起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凌展云挺直的脊背。
这是一个聪明的白眼狼。
懂进退。
知生死。
李从温的笑声渐渐停歇,伸手理了理宽大的白袍袖口。
“凌展云。”
李从温没有抬眼,语气随意:“我且问你一个问题。”
凌展云立刻抱拳:“大人请讲。晚辈知无不言。”
“你觉得……”
李从温的声音变得极轻:“这世上的人,为了能够活命,能做出什么事?”
极度尖锐的问题,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撕开了人性的那层最虚伪的皮囊。
凌展云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位权倾一方的大人物,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听起来空泛的诡异问题。
他根本不知道对方问这句话的真正用意,但他必须回答,而且必须回答得天衣无缝。
“那要看您问的是谁。”
凌展云谨慎地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哦?”
李从温挑了挑眉。
他觉得有趣:“是谁,难道有分别?”
“当然有分别。”
凌展云顺着对方的话头,自然地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他看着李从温:“如果是乱世里的普通百姓,他们本就命如蝼蚁,只要能活命,哪怕是吃泥土、啃树皮,甚至是卖儿鬻女,他们为了活命,可以抛弃一切尊严,做任何事。”
“但……”
凌展云话锋极度凌厉地一转:“若是行侠仗义的江湖人士。那些自幼饱读诗书,受过门派传承的高手。若是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去欺辱手无寸铁的弱小,让他们去做有悖道义的事情,他们自然不会妥协。”
凌展云的眼神变得坚毅,他在此刻彻底融入了那个江北门少门主的光辉角色:“若是我。”
他直视着李从温的眼睛:“便是为了活命,若是让我做出不忠、不义、不孝的事情,那不如直接杀了我。”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这番话漂亮,不仅完美地回答了问题,更在无形中极大地拔高了自己和江北门的江湖地位。
不忠不义不如死。
这是所有江湖豪侠最看重的体面。
坐在最后面的沈寄欢,唇角极度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不忠不义不如死。
这世上真正能做到这七个字的死人,早就化成了乱葬岗里的一堆白骨,活着的人,往往比恶鬼还要变通。
场面上就要说场面话,这一点,凌展云做得很好。
“好!”
李从温猛地一拍紫檀木扶手大喊了一声,满意地看着凌展云。
紧接着。
李从温伸出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手指直直地指向了那口疯狂沸腾的青铜巨鼎以及跪在巨鼎前方,那个浑身颤抖、满身泥污的粗布妇人和她紧紧抱在怀里瘦骨嶙峋的女儿。
“你。”
李从温看着凌展云:“看到这对母女了吗?”
凌展云的目光顺着李从温的手指,落在了那对可怜的母女身上。
母女俩跪在寒风里,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这泰山极顶的寒气。
母亲的双手犹如铁箍,死死护着女儿的后脑勺,两人几乎要将身体贴进那铺在地上的西域红绒毯里,甚至不敢发出细微的抽泣声。
凌展云看着她们,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不瞒大人,晚辈从山路走进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对母女。”
风撕扯着火苗。
青铜巨鼎底下的松木发出爆裂的声响。
水汽浓郁地翻滚升空,古怪的肉香变得越发浓烈,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李从温缓慢地收回手,血玉扳指再次在他的大拇指上缓慢旋转起来。
“这对母女乃是我泰宁军治下的,一户农庄里的人。”
他看着沸腾的鼎水:“按理来说,在这大晋乱世,这年月能吃得饱,穿得暖,也算是人上人了。”
凌展云静静地听着,根本不敢插嘴。
“前阵子。”
李从温慢条斯理地继续开口:“我军中,得了一批从西边来的骆驼和牦牛,这牲畜活着,它就得吃草,大军开拔,牲口自然便吃了一片地里的草,他们家那个当家的男人,跳出来阻拦,他非说,这草,是他家的庄稼。”
李从温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凌展云:“我当时便问他。这整个兖州境内,这一草一木,不都是我泰宁军的?为什么偏偏这草,就成了他家的?”
这等荒谬强盗的逻辑在李从温的嘴里说出来,竟然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平和。
没有任何人反驳。
三百重甲死士立在风中,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那男人不说话。”
李从温冷笑了一声:“他不说话。我便认为,他们是要揭竿而起。我以为他要带着兖州的八万农夫,企图掀翻我泰宁军,推翻这大晋的社稷。”
凌展云的眼皮疯狂跳动。
一个农户心疼自家被吃掉的庄稼,转眼间就被扣上了拥兵八万、推翻社稷的谋逆大罪,这已经是不加掩饰的生杀予夺,这便是在绝对的权力之下,随意捏造的生杀罪名。
“我当即命人。”
李从温用指甲轻轻刮过血玉扳指的边缘:“将他抓了回来。”
“一番审问之下我才知道,他并非是要反叛。”
李从温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他告诉底下的军头,他只是要给我去找一家更好的庄稼来供养我的牲畜。”
李从温抚摸着紫檀木扶手上的蛟龙浮雕:“这世上竟然有这样通情达理的大户人家,我便很高兴地和他做了朋友。”
朋友。
从这杀人魔王的嘴里吐出这两个字,让跪在红毯边缘的那个母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咬破了嘴唇,惨烈的暗红色血液滴在纯红色的毯子上。
无法分辨。
“十日前。”
李从温看向泰山顶上那些翻滚的乌云:“我要上泰山来赴会,我便邀了他一家共同而来,也算是带朋友见见世面。”
李从温重新将目光投向凌展云:“路上,大荒之年,遍地饿殍,我们见到了三个人正躲在沟渠里吃着一个粮草。”
粮草。
在这个崩坏的年月里,能被称为粮草的,只有那些被饿死在路边、或者被活生生打死的人。
大多都是可怜的女人。
是真正的两脚羊。
是最为恐怖的吃人。
“我就和他说这世道的百姓,何其艰难,竟然都要落得个吃人度日的地步。”
李从温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冰冷的探究:“凌少门主。”
李从温问:“你猜,他当时跟我说了什么?”
凌展云只觉得后背一阵恐怖的发毛,他出身名门大派,江北门虽然式微,但也从未缺过银两,父亲更是高贵的武道宗师,他只在那些底层乞丐的流言里,听闻过易子而食的惨烈,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今日在这泰山的绝壁之上,听着这位泰宁军节度使平静的讲述,再配合着空气中那股古怪的肉香,凌展云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猛烈颤抖了一下,胃部疯狂翻腾,一股刺鼻的酸水已经涌到了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
凌展云迟疑着,声音沙哑得可怕:“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