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极顶的寒风仿佛冻结了。
悬崖边缘,这片被黑甲死士包围的绝地陷入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只有布满铜绿的巨大青铜鼎还在肆无忌惮地发出沸腾声。
滚烫的浓白水汽疯狂地往上翻涌,将那股令人作呕的古怪肉香连同着地上孙副将伤口处喷涌而出的刺鼻血腥味,蛮横地糅合在一起,形成直冲天灵盖的气味。
一滴粘稠的鲜血,顺着王审琦手中那把只剩下一寸长剑锋的生锈断剑,缓慢地滑落。
吧嗒。
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
细微的响动,却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孙副将倒在那片被自己鲜血染红的泥水里,这位曾经在尸山血海中冲杀,被泰宁军视为不可战胜的重甲悍将,此刻却如同一滩被抽去了脊梁的烂泥。
他的右臂以一种极度扭曲、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姿态诡异地翻折着,腋下三寸的死穴处,那个被生锈铁片强行撕裂出来的血洞,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涌着夹杂着气泡的温热液体,那身代表着大晋最精良锻造工艺、厚重得连普通刀剑都无法留下白痕的精钢板甲,此刻却成了他最大的累辱。
而将这份耻辱死死踩在脚下的,是一个只有十二岁的瘦弱少年。
王审琦。
这个半个时辰前还被所有人视作炮灰和笑话的雏儿。
此刻正赤着那双布满泥污和伤痕的脚,毫无顾忌地踩在孙副将宽阔的重甲胸膛上。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左臂因为硬扛了孙副将的重拳而彻底脱臼,无力地垂在身侧。
但他握着断剑的右手却稳得犹如磐石。
他用那双犹如饿狼般猩红、透着极致疯魔的眼睛,死死盯着铺着西域红绒毯的龙纹卧榻。
狂妄。
找死。
这是在场所有人脑海中同时闪过的唯一念头。
站在队伍前方的凌展云,只觉得自己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如果不是强行提着一口真气,他早就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了。
他那双常年算计人心的眼睛,此刻瞪得几乎要撕裂眼眶。
你运气好,靠着偷袭和那种不要命的打法,瞎猫碰死耗子废了李从温手底下的一条狗。
你现在该做的是什么?
是赶紧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地求饶!
是赶紧用你那条烂命,去换取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你竟然敢拿着一把破铜烂铁,指着那口熬人肉的鼎,去质问那个掌控着河南道生杀大权连大晋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泰宁军节度使?
凌展云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卧榻上那个白袍男人的脸,他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将他整个人彻底冻成了一具冰雕。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李从温一定会把这里所有的人,不论是站着的还是跪着的,不论是江北门的少主还是寻常的草莽统统剁成肉泥,扔进那口沸腾的青铜鼎里,熬成一锅散发着恶臭的烂肉汤。
狂风吹过。
犹如铁铸般的黑甲死士在经历了最初的极度震骇之后,瞬间爆发出了一股犹如实质般的滔天杀气!
“轰!”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轰然炸响。
三百名重甲军卒,同时向前踏出沉重的一步!
大地剧烈地颤抖。
长达九尺的精钢长戟,犹如一片钢铁森林在一瞬间齐刷刷地压低了枪头。
森寒的戟尖,汇聚成一股无可抵挡的金属洪流。
直指站在孙副将胸口上的王审琦!
只要那个坐在龙纹卧榻上的白袍男人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或者只是轻轻地挥动一下手指。
这片钢铁就会在下一个瞬间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瘦弱少年彻底捅成一个筛子!
这是一种凡人根本无法抗衡、足以碾碎一切武道意志的军阵压迫。
但王审琦没有退。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用尽全力地挺直了那被压弯的脊背,断剑依然稳稳地指着前方。
那一刻。
在这巨大的实力悬殊面前,这个十二岁少年的单薄背影,竟透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惨烈悲壮。
少年从血泊里长大,死于血泊之中,似乎是最好的归宿。
那身出生天地之间浑然不怕的少年胆气,在这一刻似乎有隐隐压过百炼成钢重甲铁军的气势,这股气势让那些命如草芥的卑微屁民感觉到了自己似乎站起来的妄想。
历史的车轮会在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身上无情碾压过去,而留下的凤毛麟角终究会在那条长河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预想中雷霆暴怒的咆哮并没有出现。
铺天盖地的屠杀指令也没有下达。
“啪。”
“啪。”
“啪。”
清脆。
缓慢。
富有节奏感的击掌声,在这剑拔弩张、随时都会血流成河的山坳中突兀地幽幽响起。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凌展云艰难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铺着西域红绒毯的龙纹卧榻上,李从温不仅没有暴怒,没有因为手下悍将被当众废掉而觉得颜面扫地,反而停下了手里一直转动着的血玉扳指,将那双修长苍白、宛如女子般好看的双手举在胸前,随意地鼓着掌。
阴柔苍白的脸上,原本就挂在嘴角的诡异笑容,此刻竟然不可遏制地放大、扩散,最终化作了一场放肆的开怀大笑!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李从温的笑声极大,极度穿透。
在这呼啸的山风和沸腾的鼎水声中,显得尖锐且毛骨悚然。
他笑得极开心,肩膀甚至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那双犹如冬眠毒蛇般的狭长眸子里射出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狂热光芒。
“好!”
李从温双手重重地拍在紫檀木的蛟龙扶手上,微微倾身,目光笼罩在王审琦的身上:“真好啊。”
李从温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在这被酸腐规矩和懦弱无能填满的江湖里,我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么纯粹这么不讲道理的畜生了。”
畜生这个字眼子啊李从温的嘴里吐出来,却成了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褒奖。
他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被王审琦踩在脚下的孙副将。
“这块废铁。”
李从温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他跟了我七年,替我杀过千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我麾下最凶狠的狗。”
“但我知道,他不是。”
李从温极度鄙夷地摇了摇头:“他杀人,是因为我让他去杀。他骨子里,依然是个守规矩的兵卒,依然是个懂得趋利避害的凡人。”
目光再次回到王审琦那张脏污且桀骜的脸上,眼神里的贪婪再也无法掩饰。
“但你不一样。”
李从温缓慢地站起身,那身宽大极素的白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你的眼睛里,没有规矩,没有恐惧,甚至连对死亡的敬畏都没有。你只知道怎么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去咬碎敌人的喉咙。”
李从温一步一步地走到红绒毯的边缘。
他直接越过了所有的中间环节,犹如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向一个凡人抛出了这世上最难以拒绝的诱惑。
“你废了我一条狗。”
李从温微笑着,语气中带着一种绝对的施舍:“那从今天起,你来当我的狗,这泰宁军,我便可以放心的交给你。”
全场死寂。
凌展云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从温,又看了看站在孙副将胸口的王审琦。
招揽?
不仅没有杀了他,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抛出了橄榄枝?
“只要你点头。”
李从温根本不在意周围人的反应,他只是盯着王审琦:“这地上废铁的位置,归你,他的甲胄,归你,这三百名泰宁军最精锐的黑甲死士,同样归你。”
李从温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极度张狂的拥抱姿势:“甚至等哪天你觉得这身骨头长硬了,你甚至可以像今天一样,随时来咬我的喉咙。”
“荣华富贵,无上兵权。”
李从温的笑意渐渐收敛,变得残暴:“我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但如果你拒绝……”
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指向那口正在疯狂沸腾的青铜巨鼎,水泡碎裂,翻滚着浑浊的黄褐色肉糜:“我会让人一寸一寸地捏碎你全身的骨头,然后把你剁得像这锅里的肉一样碎。”
李从温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让你连一丝完整的皮肉都留不下,去熬这锅最底下的高汤。”
诱惑与毁灭。
天堂与地狱。
两种极端的选项,被这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藩镇节度使,轻描淡写地摆在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面前。
没有周旋的余地。
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李从温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只给你十息的时间。”
“十。”
随着李从温口中吐出第一个数字,那三百名黑甲死士手中的长戟,再次沉闷地向前推进了半尺!
锋利的戟尖,距离王审琦的身体,已经不足一丈。
“九。”
冰冷的倒计时,犹如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在这绝壁之上疯狂回荡。
这根本不是商量。
这是压迫。
在这泰宁军节度使的威压之下,任何人的心理防线都会在瞬间彻底崩溃。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江湖豪强,也会毫不犹豫地跪倒在那红绒毯前,去舔舐这沾满鲜血的权利骨头。
凌展云的呼吸变得极度急促。
他死死地盯着王审琦。
答应啊!
你他妈的赶紧答应啊!
只要你答应了,你就是李从温的人,我们就都有可能活着走下这座该死的泰山!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然而。
王审琦的反应却再一次击穿了所有人对常理的认知。
这个浑身浴血、左臂脱臼的少年依然没有后退半步,只是缓慢地用那不屑的目光,扫过那三百名虎视眈眈的重甲死士。
最后目光定格在李从温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上。
“呸。”
一口混合着血沫子的浓痰吐在了孙副将那暗黑色的精钢护心镜上。
他那张脏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比李从温更加残忍疯魔的冷笑。
“你的骨头,太硬,太臭。”
王审琦的声音嘶哑难听,却透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桀骜:“我这种野狗。”
他缓慢地举起了手中那把生锈的断剑,剑锋直指李从温的心口:“只喜欢咬断别人的脖子,自己喝血,从来不吃别人嚼剩下的骨头。”
全场哗然。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凌展云的双腿彻底软了,他狼狈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抠住青石板的缝隙。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