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
剑鞘。
马靴。
犹如狂风骤雨般,疯狂地落在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泥腿子身上。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在伙房里接连响起。
他们是在泄愤,是在逼迫,更是要逼他交出那个可能存在的东西。
“说不说!否则今天就把你交给代掌门,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宋当归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一只眼睛已经彻底肿得睁不开了。
他感觉呼吸很困难,感觉手在发抖。
他知道,他要死了。
但他闭着嘴。
死死地闭着嘴。
不管被打成什么样,不管有多痛,他连一句求饶的怨言都没有发出来。
就在宋当归的意识即将陷入彻底的黑暗,以为自己今天就要被活活打死在这伙房里的时候。
“住手!”
一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薄怒的娇喝声,从破碎的门外传来。
一袭淡粉色袄裙的小师妹,撑着一把油纸伞,俏生生地站在风雪中。
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个被打成血葫芦的宋当归,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
小师妹大步走进伙房,用手中那柄尚未出鞘的精巧长剑,挡开了那名执法弟子还要继续落下的马靴。
“小师妹……”
执法弟子看到来人,气焰稍微收敛了几分,但依然不甘心地指着宋当归:“这狗东西肯定看到了叛徒耿星河!他嘴硬不肯说!他身上肯定藏了那叛徒交代的重要的东西!”
“东西?”
小师妹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她转过身,用一种极度不可思议、甚至带着浓浓嘲讽的眼神看着那两名执法弟子。
“你们是脑子被雪冻僵了吗?”
小师妹指着地上那摊烂泥般的宋当归,声音拔高了八度:“他就是个做饭的!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伙夫!你们要他怎么样?”
小师妹冷笑连连:“连你们自己都不可能把身家性命和重要的东西交给这么一个下贱的杂役,耿星河那种人,怎么可能把东西托付给他?”
她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这群人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你们吃了他多少年的饭?他是个什么懦弱的性子,你们不知道吗?他这样的人,一吓就尿裤子,怎么可能藏得住东西?”
两名执法弟子被骂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是啊。
谁会把命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吓破胆的泥腿子?
两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宋当归。
“算你命大!”
领头的弟子狠狠往宋当归身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们走!去前山搜!”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间破败的伙房,终于再次陷入了死寂。
风雪顺着破门倒灌进来。
宋当归半边身子都被冻僵了。
他艰难地伸出那只被打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哆哆嗦嗦地撑在冰冷的地面上。
疼。
钻心的疼。
但他还是咬着牙,像一条在烂泥里蠕动的蛆虫,一点一点地翻过身,极其艰难地跪在了地上。
他努力睁开那只仅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眼前那片干净的淡粉色裙摆。
“多……多谢……小师妹……”
宋当归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但他脸上的感激,却是发自肺腑的。
在这个吃人的泰山上,在这个所有人都想杀他的夜晚。
只有这个平时爱吃他糖的小师妹,像个活菩萨一样,救了他这条贱命。
小师妹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她没有嫌弃地上的血污,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了宋当归的面前。
那张娇俏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度欣然而甜美的笑容。
“不用谢。”
小师妹的声音变得极度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轻语:“刚才我在窗外,我都看到了。”
宋当归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看到大师兄把那封血书交给你了。”
小师妹蹲下身,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不加掩饰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急切。
“交给我吧。”
她伸出那只白皙娇嫩的小手,摊在宋当归的面前:“你放心,你交给我,我来为大师兄翻盘。我会拿着那封信,去找门派里德高望重的长老,揭发二师叔的真面目。”
宋当归呆呆地看着那只漂亮的手。
他那浆糊般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本能的狂喜。
太好了!
东西终于可以交出去了!
小师妹是师父最疼爱的女儿,她一定能为大师兄报仇!
宋当归连忙挣扎着站起身来。
哪怕牵扯到断裂的肋骨,疼得他倒吸冷气。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灶台后方走去。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就要去抠那块常年松动的黑砖。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黑灰的那个短暂的刹那,他整个人,突兀地顿住了。
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不对。
哪里不对劲。
宋当归那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察言观色的直觉,在这一刻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大脑。
大师兄翻窗逃走的时候,根本没有说出血书这两个字!
那个角度,外面的人哪怕趴在窗户上,也不可能看清塞进自己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更何况,她如果真的早就在窗外,为什么大师兄被逼着逃入风雪的时候,她没有出现?
为什么要等执法堂的人把自己打个半死,把这里搜了个底朝天之后,她才踩着步子进来装好人?
她不是来救人的。
她是在借刀杀人,借执法堂的手排除了所有的嫌疑,然后,再来独吞这个能够决定泰山派命运的筹码!
这山上的神仙,全都是披着人皮的鬼!
宋当归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他的手指自然地顺着黑砖向下滑落了半寸,摸进了旁边那个真正用来藏糖的裂缝里。
他抠出了一小块用泛黄油纸包裹的东西。
宋当归缓慢地转过身。
那张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平时还要窝囊、还要傻气的憨笑。
他一步一步,哆哆嗦嗦地走到小师妹面前。
然后,极其郑重地,将那块已经被他的鲜血染红的油纸包,放在了小师妹那只白皙的手心里。
“吃……吃糖。”
宋当归咧着嘴,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小师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块糖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她的眉心猛地皱在了一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和凌厉。
“我问你。”
小师妹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冷得像冰:“大师兄交给你保命的东西呢?”
宋当归依然傻笑着。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那只肿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任何人都无法怀疑的清澈与愚蠢。
“大师兄?”
宋当归歪着脑袋,声音结结巴巴,却斩钉截铁。
“大师兄没……没来过。”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进伙房,将灶膛里仅剩的一点火星彻底吹灭。
小师妹死死盯着宋当归的脸。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刚才的执法弟子那样动刀动剑。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只拿着糖的手。
她没有走。
而是转过身,在那把缺了腿的木凳上优雅地坐了下来。
在这间黑暗、逼仄、充满了血腥味的柴房里。
小师妹那双原本天真烂漫的眼眸,此刻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阴沉与毒辣。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宋当归,接着摸向了自己的肩头:“景天啊,你想不想知道,我这身衣服下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