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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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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常寺的夜,总是比别处更长些。

  屋子里弥漫着那股生机,耿星河躺在一张勉强能称为床的破木板上,肚子上那道几乎将他腰斩的口子,被人用粗糙的麻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敷着不知名的草药,辛辣刺鼻,却硬生生帮他把那口本该散去的气给续上了。

  他醒着。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座百年名山下,掩藏在香火鼎盛里的吃人泥潭,还有那张像极了小师妹霜迟的脸。

  屋里没点灯,窗外漏进来的几丝惨白雪光,像刀片一样切在泥地里。

  “吱呀——”

  极轻微的一声响,是老旧木椅榫卯摩擦的声音。

  耿星河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去摸手边的剑。

  “醒了就喘口气,别搁这儿装死。”

  耿星河忍着牵扯五脏六腑的疼,缓缓偏过头。

  床榻半步外,一条缺了半条腿的破木凳上,坐着个瘦小的身影。

  雪光刚好打在她半边脸上。

  七分神似霜迟。

  无常月。

  那个几个时辰前,指着他鼻子叫野爹的七岁丫头。

  耿星河原本就微弱的呼吸,停了半拍。

  以他昔日大宗师的修为,竟没察觉到一个丫头片子何时摸到了床边。

  人若心死了,这副皮囊也就跟着钝了。

  无常月双手抱胸,两条够不着地的小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她看着床上那个面无人色的男人。

  “命保住了。”

  小丫头语速平缓,带着市井里打滚磨出来的油滑:“用了不少好药。苦窑里拿真金白银换来的。”

  她伸出两根指头,像模像样地搓了搓:“诊金,一百七十贯。”

  接着,她又极其大度地摆摆手:“看在你泰山派大师兄这块招牌还算响亮的份上,抹个零头,一百五十贯。”

  一百五十贯。

  搁在山下那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世道,能买十条精壮汉子的命,或者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宅子。

  耿星河看着那张脸。

  那张本该在泰山之巅,迎着朝阳练剑,春天看花秋天看云的脸。

  此刻却在这不见天日的无常寺里,跟一个废人算计着几两碎银子。

  他那干裂得起皮的嘴唇,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他笑了。

  笑得撕心裂肺,刚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水,染红了白布,他却像是个毫无知觉的木头人。

  笑自己,笑江湖,笑那座狗屁的名门正派。

  无常月没出声打断,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笑声渐歇。

  耿星河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的生辰,是哪一天?”

  没头没脑的一句。

  小丫头撇撇嘴,似乎觉得这人虽然疯,但回答个问题也不掉肉:“二月初三。”

  七年前。

  二月初三。

  耿星河缓缓闭上眼,眼角剧烈抽搐。

  有些事,不是忘了,是人本能地不敢去想。

  七年半前,他奉命下山剿水匪,一去半载。

  中秋夜归山,他兴冲冲拿着扬州城买的上好水粉去敲霜迟的门。

  之后整整半年,泰山派再没人见过这位掌门千金。

  师父说,她闭关了,下山历练了。

  原来,神仙洞府里藏的全是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砰。”

  无常月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床沿。

  小脸凑得很近,死死盯着耿星河那张渗满冷汗的脸。

  眼底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怨毒。

  “我娘怀胎十月,肚子一天天变大,你们山上那些活神仙,是全瞎了眼,还是连心都被狗吃了?”

  小丫头的声音尖锐起来,像锉刀。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那些突然宽大的道袍,那些小心翼翼护着腰腹的动作。

  只是在那座规矩森严的山头上,只要窗户纸不破,大家就还是除魔卫道的正人君子。

  耿星河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别说了。”

  他声音颤抖,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他别过头,不敢看那双眼睛:“你想不想……跟我走?”

  没有铺垫,只是一个溺水之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无常月愣了一下。

  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却满是嘲弄。

  “走?”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想借着带我走的由头,把那一百五十贯的账给赖了?”

  耿星河摇摇头,认真道:“我会给你很多钱。账不会赖,只要你跟我走。”

  小丫头果断摇头,羊角辫一晃一晃的:“我只要你欠我的那笔账。我娘说过,不是自己的钱,拿了烫手。况且……”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耿星河:“想做我爹,你还不够格。你们老一辈造的孽,那是你们的烂账。别指望我念着什么血缘,就跟着你去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再说了,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还得两说呢。别上赶着当冤大头。”

  冤大头三个字砸碎了耿星河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是啊,自己算什么?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不知过了多久。

  耿星河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不是悲凉,而是一种放下一切包袱后的释然。

  就像是一个背着大山走了一辈子的苦行僧,突然决定把山扔了。

  规矩,颜面,宗门,统统见鬼去吧。

  他转过头,眼神亮得吓人。

  “有酒么?”

  ……

  土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无常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床上这个男人,刚才还像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丧家犬,就这三个字的功夫,身上突然迸发出一股子锋利无匹的死气。

  像是一把断剑,要在临折断前,再拉上几个人垫背。

  “要钱。”

  小丫头不为所动,规矩就是规矩。

  耿星河没废话。

  他抬起那只满是血污的右手,探入怀中,用力撕开早已被血水浸透变硬的内衣夹层。

  嘶啦一声。

  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微弱的雪光下,那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正面雕着烈日云海,背面是古篆天门二字。

  泰山派掌门信物,天门玉印。

  这玩意儿,代表着泰山八百里基业,代表着上千名剑修的生杀大权。

  为了它,天门道长能杀兄弑父,掀起血雨腥风。

  耿星河被人开膛破肚跳崖时,都死死护在心口的东西。

  他随手一抛。

  吧嗒一声,这件无价之宝就像块破石头一样,被扔在了粗糙的床板上。

  “泰山玉印。”

  耿星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换一壶酒。剩下的,抵你的药钱。”

  无常月盯了那玉佩半晌。

  “行。我拿去给苦窑的大掌柜掌掌眼。要是敢拿假货糊弄我,扒了你的皮。”

  她转身推门而出。

  门没关严,夹着冰碴子的风灌进来,吹在耿星河赤裸的胸膛上。

  他没觉得冷,只觉得胸口有团火,越烧越旺。

  半炷香后。

  风雪中传来脚步声。

  无常月推门进来,左手拎着一壶土烧酒,右手一扬。

  “啪。”

  那块沾着血的泰山玉印,被原封不动地扔回了破被子上。

  耿星河愣住了。

  “怎么?嫌少?”他嗓音沙哑。

  无常月把酒壶重重顿在凳子上,拍了拍手,学着大人的腔调嗤笑道:“大掌柜发话了,玉是真玉,好东西。”

  她指了指那壶酒,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大掌柜还说,看在泰山派跟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的份上,这壶酒,算他私人送的。至于那一百五十贯药钱,大掌柜也顺手替你结清了。”

  耿星河看着那块自己拿命护着的掌门玉印。

  这块让泰山派几代人争得头破血流的至宝,在一个杀手组织头目眼里,居然连一壶劣质烧酒都不如。

  人家甚至嫌脏,直接花钱平了账,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丢了回来。

  荒谬。

  所谓的名门正道,所谓的千秋大义,在这荒郊野外的黑店里,就是一文不值的狗屎。

  “好……好一个大掌柜!”

  耿星河眼眶通红,猛地大笑起来。

  笑声里透着信仰崩塌后的惨烈。

  他没去碰那块玉,而是一把抓起桌上的土烧酒。

  拇指一挑,崩飞泥封。

  劣质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

  他仰起脖子,将壶嘴对准干裂的嘴唇。

  “咕咚,咕咚。”

  烈酒如刀,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劈砍,砸进胃里,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里最后一点生机。

  酒水溢出嘴角,冲刷着胸膛上的血污。

  “啪!”

  陶壶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一壶烈酒入肚,耿星河那干涸的气海中,竟奇迹般地燃起了一丝霸道无匹的太清真气。

  回光返照。

  他双眼亮如鬼火,猛地从床上翻身跃起。

  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淌下,他却浑然不觉。

  一步跨出,大手一探。

  “你要干嘛!”无

  常月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像小鸡仔一样,被这头狂暴的野兽死死夹在了腋下。

  耿星河撞碎了那扇破木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风雪如刀,刮骨削肉。

  无常月在耿星河铁钳般的手臂下拼命挣扎,小手捶打着他坚硬的胸膛,指甲划出血痕:“你个疯狗!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

  耿星河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步履沉稳如山。

  “去哪?”

  他迎着风雪,声音被烈酒烧得粗粝不堪:“我耿星河活了半辈子,活得像个笑话!但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没逃避过一回!”

  他紧了紧手臂:“我这就带你去问个明白!去问问山上那些神仙,你到底是不是我耿星河的种!”

  “我不去!那是魔窟!放开我!”

  小丫头急得大喊。

  耿星河充耳不闻,双目赤红:“如果是,如果真是我欠了你们娘俩的。那块破石头,我不要了。那封能毁了泰山的血书,老子亲手撕了。泰山派欠你们的,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风雪中,男人的声音透着不讲道理的决绝:“然后我当着他们的面,自废这身太清真气。挑断手筋脚筋,带着你去找你娘。哪怕去要饭,去捡破烂,老子也养你一辈子!”

  这是他仅剩的道理。

  破棚底下拴着两匹黑马。

  耿星河一把扯断缰绳,将还在挣扎的无常月扔上马背。

  他转过头,冲着黑暗中的寺放声大吼:“马钱记在我耿星河账上!我不死,连本带利还你!”

  夜色如墨,乌云压顶。

  耿星河翻身上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一声凄厉的马嘶撕裂风雪。

  一人一马,顶着漫天白毛风,如同一柄出鞘的断剑,直指那座高高在上的泰山之巅。

  去送死,去讨债,去问一个明白。

  这一夜,泰山注定要下红色的雪。

  ……

  风停了。

  泰山极顶的风雪,像是个骂街累了的泼妇,在这个深更半夜毫无征兆地闭了嘴。

  后山通往伙房的青石板路上,结着一层厚实的硬冰。

  两个披着厚重蓑衣的执法堂弟子,提着防风灯笼,缩着脖子在暗处来回踱步,像两只闻着血腥味的老鼠。

  这是天门道长撒在周边的桩。

  一只边缘磨得起毛的皮靴,悄无声息地踩在结冰的积水潭上。

  没半点声响。

  一名执法堂弟子猛地停下,揉了揉冻僵的眼皮,手下意识按住腰间剑柄。

  灯笼那点昏黄光晕里,空荡荡的。

  可这弟子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生锈的铁锤闷了一记,气血翻涌,连喘口气都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被蛮不讲理的威压生生截断了呼吸。

  一道灰暗的人影,贴着院墙那片枯藤,如水银泻地般滑入了伙房所在的破败院落。

  耿星河没惊动任何人。

  他左手提着那把卷了刃的孤星剑,右手死死攥着一只冰凉稚嫩的小手。

  无常月任由他牵着,一双乌黑的眸子四下打量着这座号称天下正宗的道门祖庭。

  反正跑不脱,那就安于当下。

  耿星河的脚步走得很沉,落地却又轻得像是个无处还乡的孤魂野鬼。

  他绕开了正殿那边烧透半边天的火光。

  没去找天门道长拼命,也没去那间他曾牵挂了七年的香闺找小师妹霜迟。

  那把曾经挑翻了半座江湖挺直了半辈子的孤星剑,今夜剑尖低垂,连带着握剑之人的脊梁,也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他推开伙房那扇半掉不掉的破木门。

  “吱呀——”

  屋子里那股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

  刺鼻的血腥味,混着草木灰和屎尿的恶臭。

  满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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