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面前的那碗面,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滴汤底都没有留下。
无常佛将空碗推到一旁,从宽大的袖口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只精致的白玉酒瓶,以及两只小巧的夜光杯。
啵的一声轻响,拔开瓶塞。
一股浓烈醇厚,带着岁月沉淀的西域葡萄美酒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禅房。
清脆的水流声响起,无常佛动作优雅地为赵莹斟满了一杯酒。
殷红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摇曳,宛如一汪流动的鲜血。
“第四层。”
无常佛将酒杯推到赵莹面前,声音在酒香的烘托下,多了一丝迷离:“以出世心,做入世事。最高级的人情世故,不是不懂,而是精通,但不依附;看透,但不迎合。”
无常佛的目光透过那殷红的酒液,仿佛在回忆着某个人:“该讲规矩的时候,就讲规矩;该做人情的时候,就把人情做到极致。但内心,却无挂碍、无执念、无攀附。身在江湖,心在江湖之外,同流而不合污,入世而不沉沦。世故是他的手段,本心才是底色。人情是他的路径,道心才是归宿。”
无常佛抬起眼皮,看着赵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如今,冯道的境界。”
冯道。
当听到这个名字时,赵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无论哪个皇帝登基,都能稳坐宰相之位,被全天下的士大夫暗中唾骂为不知廉耻,却又被所有百姓奉为救世活佛的冯道!
那是赵莹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敌,也是他内心深处唯一忌惮,甚至隐隐有些敬佩的对手。
无常佛看着赵莹那变幻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赵莹心中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你赵莹之所以能够在朝堂上抗衡冯道,之所以能成为天下人眼中的第一权臣……”
无常佛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并非是你的能力真的达到了他的境界。只是因为,这乱世的时局,这大晋的朝堂,恰好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去制衡他。只是因为,恰好是你。”
换做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权臣,听到这种诛心之论,恐怕都会当场暴怒,甚至心智崩溃。
但是赵莹没有。
短暂的沉默之后,赵莹的脸上,笑了起来。
赵莹看着那杯殷红的美酒,喃喃自语:“身在局中,难见真佛。冯道啊冯道,老夫争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落了下乘。”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无常佛。
“这便是最高的层次了吗?”
无常佛摇了摇头。
他将酒瓶放在桌上,双手合十,整个人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尊端坐于云端,俯瞰婆娑世界的无量古佛。
“江湖本无,万事唯心。”
“所谓江湖,不过是人心投射出来的幻影;所谓人情世故,都是凡人自己的执念分别罢了。”
“世上本无江湖。有了得失、有了荣辱、有了亲疏、有了利害,才生出了江湖。本无人情世故,有了算计、有了攀附、有了欲望、有了恐惧,才生出了周旋。”
无常佛睁开眼睛,那黑洞洞的眼眸里,是绝对的虚无:“放下对外界评价的执念,放下对人情得失的计较,放下对世俗成败的恐惧。到了那一刻,你会发现,处处是江湖,也处处无江湖。”
“江湖无问旁人,行止只凭天心。”
安静。
唯有屋角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剥啄。
赵莹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开始的八个字。
江湖本无,万事唯心。
良久。
他猛地睁开双眼,毫不犹豫地端起面前的那杯夜光杯:“好一个江湖无问旁人,行止只凭天心!”
赵莹笑着,仰起头,将杯中那殷红如血的美酒,一饮而尽!
辛辣甘甜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仿佛在他的胸腔里点燃了一把火。
“砰!”
他将酒杯重重地按在桌面上,看着无常佛,由衷地感叹道:“佛祖大境界,我赵莹,自愧不如!”
这一声自愧不如,说得心服口服,坦坦荡荡。
无常佛看着脸颊因为酒精而泛起一丝红晕的赵莹,脸上的佛意渐渐褪去,重新换上了那种深不可测的神秘。
“相爷客气了。”
无常佛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其实我没有去过你家。”
赵莹愣了一下,不明白无常佛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无常佛继续说道:“我更没有见过你的儿子,也没有派人去控制你的家眷。相爷大可放心。”
听到这话,赵莹那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他最怕的,就是无常寺用他的家人来要挟他,去做那些遗臭万年的汉奸勾当。
可是无常佛接下来的半句话,却让赵莹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绷断。
“我留你在这里,不杀你,只是想让你平安地活下去。”
无常佛看着赵莹,就像是在看着一件精心保护的易碎品。
赵莹的眉头猛皱。
活下去?
无常寺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布下天罗地网,甚至调动了地藏使青凤这样的绝顶高手,把大晋的宰相抓到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难道只是为了做慈善,让他平安地活下去?
“什么意思?”
赵莹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察觉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阴谋气息,他死死地盯着无常佛:“图籍失手,哪怕那个盒子是个空的,但护送不力,在大晋,我是死罪。你留我活命,有什么意义?”
无常佛淡淡地笑了。
“死罪……”
无常佛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也要有人罚你。”
轰!
这句话,毫无征兆地在赵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死罪,也要有人罚你?
谁有资格罚大晋的宰相死罪?
只有大晋的皇帝,石敬瑭!
赵莹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成了两根危险的针芒,他的大脑开始疯狂地倒推、计算这一切的逻辑!
如果图籍真的丢了,他赵莹回京,石敬瑭必定会杀他。
可无常佛现在却说,要把他关在这里,让他平安地活下去,这是因为,无常佛断定,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汴梁城里,那个有资格罚他死罪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赵莹的紫色蟒袍。
“你……”
赵莹猛然惊醒!
他直接从那把黄花梨木椅上弹了起来。
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赵莹根本顾不上倒地的椅子,他像看怪物一样,毛骨悚然地看着依然端坐在那里、把玩着酒杯的无常佛。
“疯子……”
赵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指着无常佛,脚步却在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你要做什么!你……你这个疯子!”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间幽暗的禅房,听着隔壁那微弱得几乎快要消失的陈靖川的喘息声。
在这一刻,这位算无遗策的大晋权臣,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一切!
他看穿了这个把全天下所有聪明人都骗了进去的惊天杀局。
无常寺下发无常帖,高调宣布要夺取燕云十六州的图籍。
这确实是他们的目的。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表象。
这是一个完美到了极致的调虎离山之计!
更是一场用大半个天下的气运作为遮掩的,史无前例的刺杀!
为了这护送图籍的五百禁军和宰相,大晋皇室精锐尽出。
为了防范无常寺,皇帝石敬瑭把身边最强大的护盾,影阁阁主陈靖川,派到了他的身边。
而契丹那边,为了确保图籍安全,不仅派出了三千精锐铁骑,甚至连皇室最强刺客组织诺儿驰的领袖耶律七香,也亲自出关护驾。
天下所有绝顶的武力,所有深不可测的高手,所有势力的目光和焦点,全都被死死地钉在了这风雪交加的雁门关外。
那么,如今的汴京城呢?
如今的皇宫呢?
影阁的主力不在!
诺儿驰的精锐不在!
留下的人……还有谁?
没有了!
大晋的皇宫,大晋的权力中枢,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石敬瑭,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盔甲,剥去了所有利爪和獠牙的赤裸婴儿!
周围是一片绝对空虚的真空地带!
图籍只需要搞定陈靖川就能到手,图籍无常寺已经拿到了……可他们贪得无厌,可他们还想要更大的。
遗臭万年?
夺回图籍,让整个燕云十六州生灵涂炭,契丹会单方面因为大晋的失约而血洗燕云,若是此时朝中……
赵莹后背紧紧地贴着冰冷的青石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对这种颠覆天下手笔的惊骇。
他死死地盯着无常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那句让他自己都感到肝胆俱裂的话。
“你要杀……石敬瑭?”
无常佛笑了,他喝了一杯酒,没有回答。
如果石敬瑭死了,大晋群龙无首,契丹的怒火无法压制,节度使将会再次叛乱,这大晋的天下将会易主,天下……又会大乱。
不对……
不对!
冯道还在。
冯道会把持朝政,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石重贵虽然年幼,但冯道是太子师,辅佐其上位,天就塌不下来。
可为什么……要保住我?
赵莹的眼睛,几乎要缩成针尖。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石敬瑭死,大晋群龙无首。
图籍丢失,契丹怒火难消。
百姓生灵涂炭,天下大乱。
唯一的变数,只剩冯道。
而他赵莹,就是无常佛用来牵制冯道的那枚棋子。
“你……你要让大晋在历史上,遗臭万年吗?”
赵莹攥着拳:“你要让我等,成为这中华千古的罪人吗?!”
“你们……在乎么?”
无常佛缓缓抬起头:“富权者,百年王朝,千年世家。穷者才渴望千古留名,你们这群世家……早该死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