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尖刀,在这荒凉的雁门关外疯狂地切割着一切敢于阻挡它去路的东西。
大雪已经不能称之为雪,那是由无数冰茬和冻结的沙砾混合而成的风暴,打在人的脸上,能生生地刮下一层皮来。
就在这样足以让任何活物绝望的极寒之中。
簌簌……
簌簌……
一阵脚步声,顺着风雪的轨迹,不急不缓地飘进了赵九、朱珂和沈寄欢三人的耳中。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就像是一只夜猫走在松软的云朵上。
但在这种狂风呼啸的环境里,这份轻柔本身,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宣告。
因为没有绝对深厚的内力支撑,人在这风雪中,是绝对走不出这种节奏的。
一个在这滴水成冰的塞外雪原上,穿着单薄的少女。
她身上裹着几块色彩斑斓、绣着奇特图腾的布料,露出了大片白皙且充满韧性的腰肢和手臂。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赤着双足。
那双犹如玉石雕琢般的小脚,就这么毫无防护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每走一步,脚踝上系着的一串银铃就会发出叮当的清脆响声。
这铃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风雪的阻碍,直刺人的耳膜,让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频率跳动起来。
朱珂的眼眸在一瞬间眯成了缝隙,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铮——”
长剑出鞘半寸,一股森冷的剑气瞬间将逼近的铃声斩碎。
沈寄欢的反应同样极快。
她的双手拢在狐裘的袖口里,指缝间已经悄无声息地夹住了四枚淬着剧毒的暗器,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来者不善。
且,深不可测。
珞珈对两女如临大敌的姿态视若无睹,她就这么带着一种天真烂漫,却又居高临下的神情,缓缓地走到了距离三人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歪着头,那双如同琥珀般明亮的眼眸,越过朱珂和沈寄欢,直接锁定了站在中间的赵九。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拔出武器,也没有催动真气,而是像一个在集市上挑选货物的买家,开始绕着赵九,缓缓地走圈。
一圈。
她走得很慢,眼睛从赵九那双踏在雪地里的靴子,一路向上看。
她在看赵九的下盘,看他肌肉的紧绷程度,看他骨骼里蕴含的爆发力。
两圈。
她的目光游移到了赵九的腰间、双手。
她在观察赵九的气海,感受着赵九体内那股虽然内敛,却犹如深渊般不可测度的混元真气。
三圈。
她走到了赵九的正前方,目光直直地对上了赵九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恐惧、慌乱,或者是如临大敌的紧张。
但她失望了。
赵九的眼神,平静得就像是这雁门关外冻结了千年的冰川,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噗嗤。”
珞珈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悦耳,犹如银瓶乍破,却在这肃杀的风雪中透着让人不舒服的违和感。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着赵九的鼻子。
“你就是赵九?”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挑剔,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高傲。
赵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
珞珈拍了拍手,似乎对这件货物还算满意。
赵九看着她脚踝上的银铃,看着她肩膀上那只收拢翅膀的雪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北宫宫主……珞珈?”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准确叫出,珞珈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而是背着手,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珞珈伸出那根刚刚指过赵九的手指,又在自己的鼻尖上点了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你知不知道,我大老远地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赵九看着她,干脆地摇了摇头。
他表示自己不知道。
这不是装傻,而是他确实需要从对方的嘴里,验证自己刚刚在脑海中推演出的那些疯狂的猜想。
就在两人对话的这短暂空当里。
站在赵九左侧的朱珂,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
她那双清冷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珞珈,试图从她的呼吸频率、步伐轻重、甚至是肌肉的微小颤动中,看穿对方的实力和身份。
但这怎么可能?
朱珂越看,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看不出。
什么都看不出。
这个自称珞珈的少女,全身上下破绽百出,仿佛根本不懂武功。
可是,当朱珂试图用气机去锁定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真气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就站在那里,却仿佛和这漫天的风雪融为了一体。
这是一种恐怖的境界。
化境!
这是足以和少林苦禅大师、无常寺苦行那等绝代宗师平起平坐的恐怖实力。
“南汉人。”
沈寄欢死死地盯着珞珈身上的图腾和脚腕上的银铃,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南汉?”
朱珂微微侧目。
南汉,也就是世人常说的南疆。
那里是十万大山,是毒瘴密布、猛兽横行的蛮荒之地。
那里的武林门派不修中原的正统内功,而是专精于诡异莫测的蛊术和借用天地毒物的邪门功法。
无常寺的北宫地藏,一个掌管中原地下世界杀手帝国的顶级实权人物,竟然是一个来自南疆的异族少女?
这背后隐藏的势力交错,让人不寒而栗。
珞珈显然听到了沈寄欢的低语。
她没有生气,反而嫣然一笑。
那一笑,犹如百花在寒冬中瞬间绽放,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之美。
“你这姐姐眼力倒是不错。”
珞珈看着赵九,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在谈论等会儿要去哪里吃饭一样随意:“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回无常寺。”
这句话一出,风雪似乎都凝滞了半息。
带赵九回无常寺?
在这个天下所有势力都为了燕云十六州图籍而汇聚雁门关的节骨眼上。
在这个佛祖布下惊天大局、一百八十七名无常寺精锐尽出的死局中。
一个化境级别的地藏使,千里迢迢跑来,唯一的任务,竟然只是为了把赵九带走?
赵九的眼帘微微低垂,他的脑海中再次闪过刚才在雪地上画下的那张错综复杂的网。
所有的线索都在疯狂地碰撞。
他沉默了须臾,低着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师父在哪儿?”
赵九问出了这个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珞珈听到这个问题,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肩膀上雪隼的羽毛,摇了摇头。
“他不愿意见你。”
珞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对那位神秘的佛祖也有着深深的敬畏:“这是他的原话。不过……”
珞珈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诱惑:“他说了,若是你能乖乖地跟我回到寺里,说不定……还能见到一面。”
不愿意见。
回到寺里,说不定能见一面。
赵九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
如果师父真的在雁门关,如果他真的布下了这个局,他为什么不愿意见自己?
因为心虚?
因为愧疚?
不。
师父从来不是那种人。
那个半哭半笑的男人,做任何事都有着绝对的理性。
他不愿意见赵九,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做一个不能让赵九干预,甚至不能让赵九知道的局。
而他同时判断出,赵九绝不会同意这件事。
而要把赵九强行带回无常寺,就是为了彻底将赵九从这个漩涡的中心剥离出去。
“呼……”
赵九缓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那团白气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化作了冰晶,消散无形。
他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就像是两把出鞘的钢刀,直直地刺向珞珈。
“不见到师父,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赵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决。
听到这个回答,珞珈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那只原本安静地停在她肩膀上的雪隼,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突然炸开了羽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嘶——!”
伴随着这声嘶鸣,珞珈脚踝上的银铃,发出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震响。
“叮当叮当叮当——!”
狂风猛地加剧,将珞珈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吹得在空中肆意飞舞。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原本明媚的眼眸里,瞬间翻涌出深不见底的杀机和暴戾。
“赵九……”
珞珈笑了,那笑容变得有些残忍,有些戏谑:“你觉得……我像是在和你商量么?”
轰!
随着珞珈的话音落下,一股带着浓烈血腥和腐朽气息的威压,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朝着赵九三人轰然砸下!
这不是中原武林那种刚猛的真气,这是一种能够直接影响人心智、让人产生幻觉的恐怖气场。
“你要和我动手?”
赵九盯着珞珈。
“不错。”
珞珈非常坦然地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她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股刚刚还铺天盖地的恐怖威压,竟然在这一笑之间,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收发自如,这才是真正的化境!
“不过你别紧张呀。”
珞珈摆了摆手:“我可没想真的打死你。佛祖要我带活的回去,我要是弄死你了,回去可交不了差。”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其实,我的任务很简单。我只需要牵制住你。”
牵制?
赵九的眉头一皱。
“没错,牵制。”
珞珈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但在这灿烂背后,却藏着足以致命的毒牙。
她抬起手,朝着自己身后的风雪中,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就在这个响指响起的瞬间。
赵九、朱珂和沈寄欢三人,同时感觉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不,不是震动。
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令人窒息的蠕动感!
仿佛在这厚厚的积雪之下,在这坚硬的冻土层中,藏着一头体型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恐怖异兽,正在缓缓地舒展着它的身体。
周围的积雪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塌陷,几块巨大的岩石甚至发出了龟裂的声响。
“这是什么……”
沈寄欢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死死地盯着脚下那不断起伏的雪地,只觉得双腿发软。
作为长期在暗杀界摸爬滚打的顶尖高手,她对危险的直觉敏锐到了极点。
此刻的直觉告诉她,地下藏着的那个东西,绝对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珞珈看着三人那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的朋友。”
珞珈笑着介绍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炫耀:“它有点害羞,就不出来和你们打招呼了。不过呢,只要我牵制住你,赵九。”
珞珈的目光在朱珂和沈寄欢的脸上扫过:“我的朋友,就能在眨眼之间,把她们两个其中的一个,从你身边带走。”
带走?
他明白了。
珞珈根本就没有打算和他进行那种生死相搏的决战。
她知道赵九的实力很强,如果逼得赵九拼命,就算她能赢,也必然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最聪明也最卑劣的战术。
用化境的修为压制住赵九,让他无法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