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错了。”
陈靖川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这世道,没有道理可讲。”
街道正中央。
高模翰缓缓举起了右手。
只要这只手落下,这雁门县,将在半个时辰内变成一座死城。
屠城,即将开始。
空气仿佛凝固。
高模翰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的手,猛地向下挥去!
忽然。
一阵风过。
仅仅是这一阵风过。
“嘶——”
高模翰座下的那匹百战不惊的汗血宝马,竟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天敌一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高模翰掀翻下马!
高模翰这种久经沙场的猛将,硬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
一股从脚底板直窜脑门的凉意,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猛地拽紧缰绳,低下头的时候。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马前。
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人。
犹如鬼魅,凭空出现!
那是一个穿着单薄灰衣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
他背着一把暗红剑鞘的长剑,腰间还跨着一把样式古朴的刀。
这男人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高模翰的战马前,给了这位契丹第一悍将一个毫无防备的后背。
他的手,随意地拽住了那匹汗血宝马的缰绳。
那是足以被战马踩碎的距离。
但他却仿佛在自家院子里牵着一头温顺的老黄牛。
赵九微微侧过头,笑着对高模翰说道:“高将军日行千里,北疆天寒,累了吧?这雁门县虽然穷酸了些,但风景还是有几分看头的。不如,就由草民带您,逛一逛这城吧?”
静。
死一般的静。
三千契丹铁骑,竟然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被硬生生地按住了头颅。
高模翰是大辽第一悍将,手握绝对的兵权,杀人盈野,从不知恐惧为何物。
但此时,他那被重甲包裹的脖颈里,竟然有冷汗悄然滑落。
因为作为顶尖武者的直觉在疯狂地向他警示,眼前这个牵着他马缰的男人,是一个比千军万马还要恐怖的怪物!
只要他敢有半点异动,这个男人的刀,绝对会比他身后的铁骑更快割开他的喉咙!
“唰唰唰——!”
高模翰身后的数十名心腹亲兵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弯刀,怒吼着就要上前将赵九乱刀砍死。
高模翰猛地抬起手,止了手下的送死行为。
枭雄虽然心惊,但也稳如泰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死死地盯着赵九的后背,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赵九没有回头,随意抖了抖手中的缰绳,回复道:“草民赵九,见过大将军。”
赵九!
这两个字一出,高模翰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高模翰问:“无常寺,夜龙?”
赵九轻笑了一声:“那不过是个代号。将军叫我赵九就行。”
高模翰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你要为我牵马,逛一逛这座城?”
赵九点了点头:“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此地,但我总觉得,将军好不容易来一趟,该走一走。”
高模翰盯着赵九的侧脸,足足看了三息。
“我自己会走。”
他说着,竟然真的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契丹士兵都惊骇欲绝的举动!
高模翰翻身下马!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就这么大马金刀地走到了赵九的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
高模翰比赵九高出半个头,魁梧得像一头熊,但他站在赵九身边,气势上竟然隐隐被压了一头。
许久,高模翰才开了口,他的目光落在了赵九背后的那把暗红色长剑上。
“你的剑,一直挂在通天塔外。”
高模翰语气中带着试探。
他说的是那把留在契丹皇宫外的龙泉剑。
那把剑,是无常寺的立威之举。
赵九却只是笑了笑:“我的剑,一直在我身上。”
高模翰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剑。可否让我看一看?”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剑客的剑,岂能轻易示人?
更何况是面对敌军的主将!
赵九身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契丹弓弩手,全都拉满了弓弦,茶馆二楼裂缝处的朱珂和沈寄欢,也同时绷紧了神经。
然而,赵九却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
“行啊。”
他反手一抽。
“铮——!”
九月八出鞘。
那耀眼的寒芒,如同撕裂了苍穹的闪电,瞬间让漫天的风雪都黯然失色。
赵九随手将这把绝世之剑亲手递给了高模翰。
高模翰伸手接住。
剑柄入手,一股冰冷刺骨却又纯粹的杀意瞬间传遍全身。
高模翰也是个懂兵器的人,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声,手腕一抖。
“唰!唰!唰!”
高模翰在风雪中耍了一圈儿九月八。
剑气纵横,将周围数丈内的积雪全部绞成粉碎。
“好剑!”
高模翰停下动作,眼中满是痴迷赞叹:“这把剑,当真是天下罕见的好剑!”
赵九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将军若是喜欢,送给将军也无妨。”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绝世名剑,说送就送?
高模翰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看了赵九一眼,将九月八插在雪地里,然后目光又落在了赵九腰间的定唐刀上。
“你的剑是好剑,那这把刀……是不是好刀?”
赵九耸了耸肩。
“锵!”
他解下腰间的定唐刀,连带着刀鞘,大方地一并交给了高模翰。
高模翰接过定唐刀,抽刀出鞘。
那沉稳、厚重、带着无尽霸气的刀身,让这位契丹猛将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又耍了一会儿定唐刀,刀风呼啸,势若奔雷。
“呼——”
高模翰收刀,将定唐刀与九月八并排拿在手中,赞叹不已:“剑是好剑,刀是好刀!”
他猛地转过头,话锋一转:“剑是好剑,刀是好刀。那……人,是不是好人?”
高模翰在试探赵九的底线,也在试探这座城的底线。
赵九迎着高模翰的目光。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笑容。
他看着高模翰,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刀可以给你,剑也可以给你。”
赵九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人,却不能给你。”
刀剑是死物,送便送了。
但这一城活生生的百姓,是人。
大晋的皇帝不要他们了,但赵九不能不把他们当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突然仰头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高模翰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震得周围的屋瓦都在簌簌作响。
他将定唐刀插回刀鞘,连同九月八一起,郑重地抛还给了赵九。
赵九抬手接住,反手挂在背上。
高模翰看着赵九,眼中闪烁着惺惺相惜,半开玩笑地说道:“你们汉人都说,君子不夺人之好。赵九,你看我高模翰,像不像个君子?”
“将军说笑了。”
赵九悠悠地说道:“你们辽人说,好战者是为上天之子。天便是君,那将军代天行事,自然是这天下最大的君子。君子一言,自然是恩泽四方。”
高模翰深深地看了赵九一眼。
他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也没有再去提屠城的事情。
高模翰缓缓地点了点头,猛地转过身,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汗血宝马。
“驾!”
高模翰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调转马头,向着城外走去。
他的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身后的铁骑,也如同潮水一般,跟随着他们的大将,迅速撤出了这条压抑的街道。
马蹄声逐渐远去。
在这风雪交加的雁门县上空。
只留下了高模翰那中气十足、响彻云霄的一句话。
“燕云十六州图籍已尽数归于大辽!”
“自今日起,这满城百姓,自当属大辽子民!”
“擒杀大辽子民者,杀无赦!”
风停了。
雪依然在下。
赵九站在街道的中央,看着那远去的黑色洪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回过头。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百姓,全都呆呆地看着他。
影三依然跪在泥水里,双手撑着地,泣不成声。
茶馆二楼。
罪一和罪九依然跪在地上。
朱珂和沈寄欢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男人的背影。
这座城,保住了。
赵九抬起头,看向汴京的方向。
“走吧。”
赵九背着九月八,头也不回地对着楼上的两女招了招手:“去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