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洪承畴也按照计划,率军南下收复了距离德州百里之遥的东光县,同时也探明了德州有近两万建虏精骑马兵驻守的情报。
这份情报被他写在奏疏中,夹带着发往京师,与杨嗣昌的奏疏前后脚抵达京师,并被呈到了朱由检的面前。
“收复南皮、交河、东光三县,救出百姓三万四千余口,获虏首二百一十四……”
云台门内,朱由检看着洪承畴发来的捷报内容,不由得开口道:“这洪承畴,前后对建虏的斩首可有三千之数了?”
面对皇帝的询问,站在他身后的王承恩则是躬身道:“回禀陛下,洪督师所禀的首级已有二千八百六十四级,然经兵部与都察院查验后,仅有二千余一十四级能记功。”
“此外,兵部与都察院禀报,洪督师虽收复失地甚多,然兵马损失亦不少。”
“其麾下督标,以及蓟辽吴三桂、刘肇基等将领精骑折损近千,步卒死伤两千有余。”
“眼下洪督师军中兵马,已然不足一万八千之数。”
王承恩的话落下,朱由检便皱眉道:“既然能确定是建虏,那便以建虏首级记功,何须要挑刺?”
“再说洪亨九虽死伤三千余,但斩首也几近三千。”
“朕自即位来,天下先后有建虏、酋变、闯贼、刘逆等四乱。”
“今闯贼及酋变均已讨平,唯有建虏及刘逆是朕心腹大患。”
“那傅宗龙、卢象升、孙传庭面对建虏与刘逆均无表现,唯有洪亨九能次次与建虏、刘逆杀伤相当。”
“若这些人也能如洪亨九这般,建虏与刘逆早就被朝廷讨平了!”
朱由检夸赞着洪承畴,语气里皆是对其余臣子的不满。
王承恩跟随他许久,自然知道他性格。
若是高兴,可将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极度信任。
可若是这份信任消失,那便是弃如敝屣,过往功绩皆是罪行。
洪承畴享受到了皇帝的赞誉自然是好事,这代表此役结束后,洪承畴多半会高升。
可是洪承畴如果在此役中犯下大错,那皇帝也会毫不留情地翻脸,甚至论罪。
想到此处,王承恩心中不由叹了口气,而此时的朱由检却毫无察觉,只是看完了洪承畴的奏疏与夹带的情报后,再去翻看了杨嗣昌的奏疏。
在看到杨嗣昌的想法与自己所想差不多后,朱由检露出满意之色,同时提笔开始朱批二人奏疏。
王承恩站在旁边看着,其中内容多是催促尽快重创建虏,然后与建虏好好议和的叮嘱。
待到这两份奏疏写完后,朱由检这才回头看向王承恩:“承恩,将孙传庭的奏疏拿来。”
“奴婢领命。”王承恩应下,心道孙传庭那份搁置许久的奏疏也终于有回复的动静了,只可惜这结果恐怕要令他失望了。
这般想着,王承恩找出了那份奏疏,铺在桌上后,便见皇帝又扫视了其中内容,紧接着皱眉写下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览奏俱悉,卿宜实力防守】
王承恩瞧着这句话,不由得有些唏嘘,而朱由检则是写好后合上,对王承恩道:“发往通政司吧。”
“奴婢领命。”王承恩还是重复着这句话,随后寻了个班值的太监,令其将这三份奏疏发往通政司,由通政司发回。
奏疏送抵通政司后,皇帝批阅的内容便很快令时刻关注通政司的大臣们知晓了。
因此当友人将消息告知时,贺逢圣忍不住叹气道:“陕事事大,远大于建虏,今陛下置之不理,日后必追悔。”
“克繇慎言。”面对贺逢圣的抱怨,作为他友人也是如今左中允的刘理顺下意识提醒起了他。
面对提醒,贺逢圣则是看向他,眼底闪过惋惜之色。
他在京中没有几个朋友,而刘理顺便是其中之一,且还是最重要的那人。
刘理顺虽然是崇祯七年的状元,但由于其家境贫寒,文章立意太高,因此屡次落榜,直到最后被皇帝亲自查阅时,才被发掘其才能,立为当年状元。
彼时他的年纪已有五十二岁,因此朝廷并未太重视他,将他打发去翰林院,编修《起居注》与《会要》。
在贺逢圣看来,刘理顺德才兼备,不该因为年纪而受到这种冷落。
只是在刘理顺看来,他这个贫寒子弟,能高中状元并成就翰林学士便已经不错。
只可惜他年纪太大,而朝廷又是多事之秋,他无法出力,只能与贺逢圣倾诉心中担忧,由贺逢圣在诸多常议中转达。
“复礼兄以为,陕事与辽事,孰重孰轻?”
贺逢圣询问刘理顺,因为他知道刘理顺曾师事袁可立,对辽事情况十分了解,由此询问。
对于他的询问,刘理顺摸了摸自己乌黑发亮的长须,没有任何避讳地说道:“辽事尚可控,而陕事恐已失控。”
即便刘理顺前面提醒了贺逢圣,但在他看来,刘峻那边的事情还是要比建虏这边的事情重要的。
贺逢圣见好友这么说,也不由得点头道:“刘峻如今不过据川湘之地,便可拉出雄兵十余万。”
“若是再据陕西,届时可轻易挟持西番,自西番获取充足军马,出崤山而逐中原。”
“既是如此,为何还要招抚?”刘理顺反问贺逢圣,而后者也沉吟片刻后说道:
“正因如此,若是能提前将其招抚,哪怕只能令其安分一两载,对朝廷也是莫大的机会。”
“只是可惜,奸臣当道,明策难行……”
刘理顺闻言,不由得沉默下来,而贺逢圣也适时开口道:“待建虏入寇结束,我恐怕便会向陛下请辞致仕了。”
“这……”听到好友要致仕,刘理顺哑然道:“朝廷艰难,正需要克繇,你怎能退却?”
见他这么说,贺逢圣则是苦笑道:“居高位献策而屡不被采纳,与其看着朝廷走向衰败而痛心疾首,倒不如远离此间,回乡了此残生。”
贺逢圣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在他看来,如今的皇帝虽然勤勉,但性格缺陷实在太大。
若是放在太平时,这位兴许能成为守成之君,但如今天下大乱,这位恐怕难有所成。
与其待在京城,痛苦地看着皇帝不断下发各种错误的政令,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想到此处,贺逢圣闭上了眼睛,而刘理顺则是说道:“若刘逆拿下陕西,接下来恐怕便是要对湖北动手。”
“你若是回去,恐怕用不了几年便会遭遇兵灾……”
面对刘理顺的劝说,贺逢圣却苦笑道:“我食朝廷俸禄二十二载,若真有贼军杀来,无非与城相殉罢了。”
堂内气氛因他这话而变得沉重起来,而贺逢圣也感觉到了刘理顺的情绪不对,因此改换话题道:“若温体仁那匹夫能在我之前致仕,我倒也不枉来京城走这遭。”
“应是没问题。”刘理顺听见贺逢圣的话,点头附和道:“陛下对他信任不再,而他门下张至发等人也有所图,他现在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不好过吗?”贺逢圣听到这话,不由得想到了与自己同条巷子的邻居熊廷弼。
“他的日子,比起那些因为党争而死的人,可舒服太多了。”
刘理顺听出了他在为熊廷弼打抱不平,对此他也只能叹口气。
熊廷弼确实有大才,只可惜他的性格缺陷太大,除非能遇到个包容性强的皇帝,不然谁都容不下他。
能将楚党、齐党、浙党、东林党都得罪个透的人,纵观万历至今四朝,也只有他了。
在刘理顺这么想的时候,贺逢圣则是说道:“我走后,若是朝廷有什么大事,你可书信告知我。”
“此前你代我口献策,往后便我代你口献策吧。”
贺逢圣虽然已经对大明朝失望,但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大明朝。
刘理顺瞧见他都说出了这种话,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只能默然点头,令他宽了宽心。
只是点头过后,刘理顺也开口道:“若刘逆真的攻占江夏,还请保全性命为主。”
“我听闻那刘峻在湖南也未曾屠戮士绅,兴许收复湖北后也会如此。”
贺逢圣闻言没有回应,只是笑了笑,随后转头对家中掌事吩咐道:“准备饭菜,今夜我要与复礼兄好好叙旧。”
“是。”掌事颔首应下,接着退出了正堂。
瞧见贺逢圣如此安排,刘理顺只得叹了口气,应下了晚宴的邀请。
不多时,酒菜开始端上桌来,二人推杯换盏间,那几封由通政司发出的奏疏也经快马送出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