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温笑了,笑得残忍,开怀:“他说,人不可能吃人。”
李从温兴奋地分享着这个答案:“他说当年唐末,黄巢大军把活人扔进捣舂的磨盘里当军粮,那也是书上瞎编的假的。他说,人吃不了人。”
李从温突然站起身,纯白色的宽大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指着那口沸腾的青铜鼎:“那农户告诉我,吃人的工序,太过复杂!他说活生生的人,或者是刚死的人,砸碎捣烂之后,那肠胃里体内全都是肮脏的粪便!全都是凝固的血液!”
李从温的眼睛死死盯着凌展云:“放血太难!排粪,更难!”
全场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狂暴的风声,和鼎底下火焰舔舐青铜的燃烧声。
王虎站在队伍的最后方,那双大眼已经惊骇得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僵硬,哪怕他杀人如麻,也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的暴论。
温良手中的竹篙甚至在青石板上压出了一道细微的白痕。
赵九依然平静,甚至连呼吸都没有错乱半分,他早就知道乱世里这些割据一方的藩镇是什么德性。
全都是披着人皮的嗜血恶鬼。
“他吃得饱。”
李从温鄙夷地摇了摇头:“他穿得暖,他自然以为,人吃人这种事,是件神乎其神的事情。”
李从温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那口还在疯狂冒泡的巨鼎:“我听完他的话。我便叫底下的人,去查阅了当地衙门的档案。”
李从温的声音瞬间变得森寒,透着一股滔天的杀意:“我才知道这人的祖上,便是在兖州做佃户的!这几十年的战乱时节!”
李从温猛地回过头,犹如一头暴怒的猛虎:“这兖州地界上,来来回回更换的每一个泰宁军节度使!都能收到他家供奉几千贯!几万贯的孝敬钱!”
李从温的手指愤怒地指向红毯上的那对母女:“可轮到我!他才给了我,区区百亩庄稼!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种扭曲的逻辑,彻底将一场随意的掠夺,变成了一场理直气壮的仇杀。
前人能抢的,我抢不到,那就是你对我的极度侮辱。
“我这人交朋友。”
李从温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那种病态的阴柔:“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这句话犹如一柄极度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凌展云的天灵盖上!
脑子里剧烈地轰鸣,眼前瞬间一阵可怕的发黑,那鼎里煮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打猎来的走兽。
而是那个农户!
那个活生生的,跟李从温做了朋友的农户!
凌展云极度惊恐地看着那口青铜鼎。
肉香在此刻变成了穿肠毒药。
他的双腿彻底软了,如果不是强行动用真气稳住下盘,他此刻已经极度不堪地跪了下去。
“我饿了她们母女十天。”
李从温转过头,看着那对缩成一团的活人,眼神里闪烁着残忍的好奇:“我今日,倒要看看,这大晋饿殍遍野的百姓,饿极了的时候,连土都吃。此时,这母女俩饿极了。”
李从温一字一顿,极度诛心:“人吃人,到底需不需要排粪!需不需要排血!”
极致的残忍不需要任何声嘶力竭的咆哮。
只需要轻描淡写地剥夺生而为人的所有尊严。
寒风灌进悬崖。
母亲紧紧搂着怀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女儿,整整十天的极度饥饿,没有任何水源,她甚至只能咬破自己的手指,将微薄的血液滴进女儿干裂发白的嘴唇里。
此刻。
极度的绝望彻底击穿了恐惧的底线,愤怒犹如野火,在一具羸弱的躯壳里疯狂燃烧。
母亲猛地松开了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女儿。
她费力地将身体从冰冷僵硬的跪姿中支撑起来。
脊背佝偻,乱发狼狈地黏在额前。
她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早已流干了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两行刺目、顺着脏污脸颊蜿蜒流下的血泪。
她的目光越过了这三百铁甲,直直地刺向坐榻上那个白袍男人:“大人!”
一声凄厉、犹如杜鹃啼血般的沙哑嘶吼,彻底撕裂了这山坳里让人发狂的死寂,母亲的声音里带着被生生剥去所有希望后的疯狂。
“大人啊!”
她用力地捶打着铺着红绒的地面,骨节磕在坚硬的岩石上,瞬间崩裂流血:“那百亩庄稼的价值!难道不比那几千贯废铜烂铁要来得重吗!”
大晋乱世。
通货膨胀。
铜钱甚至买不到一块可以用来活命的糠麸饼。
而一百亩肥沃、种满作物的良田。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便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我家已经没有一分多余的银钱了!”
母亲几乎是用尽了肺里所有的空气,凄厉的尖叫声在悬崖边上回荡:“那是我们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这已是我们全家,全部的活路!”
全场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只有她惨烈空洞的回音。
“哈哈哈!”
李从温再次笑出了声。
这一次。
他的笑声里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慵懒,反而透出一种荒谬的嘲弄,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滑稽的笑话,他双手扶着紫檀木卧榻的蛟龙把手,笑得极度前仰后合,甚至夸张地用指腹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你的意思是。”
李从温极度缓慢地收起笑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再次被一种死人般的冰冷覆盖:“这一百亩庄稼的价值,可比那几千贯的真金白银?”
他好笑地盯着这个随时都会饿死的妇人,母亲毫无畏惧地迎着他恶毒的目光,干裂的嘴唇用力地碰碰出两个字,没有任何的妥协:“当然。”
这就是淳朴的百姓最真实的认知,粮食,永远比无法果腹的死钱贵重。
李从温缓慢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红绒毯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敢于反驳他的妇人:“那你的意思是。”
李从温的声音变得轻柔:“要我去弯着腰。”
他夸张地做了一个弓背的动作:“要我拿着锄头,亲自走到那满是烂泥的地里去,一锄头,一锄头地去种你那珍贵的庄稼?”
李从温极度荒诞地摊开双手:“然后再辛苦地,等到来年再去收成这活命的口粮?”
母亲瞬间愣住了,那双滴着血泪的眼睛,极度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她所有的逻辑,所有的常识,在绝对的权力和蛮不讲理面前,被瞬间碾压得粉碎。
她突然明白了,这些人根本不需要庄稼,他们只需要直接抢走所有可以直接挥霍的财富,哪怕那些财富早已被别人抢空。
跟一头披着人皮的嗜血野兽讲道理本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李从温无聊地叹了口气,他挥了挥衣袖,重新坐回那张奢靡的龙纹卧榻上:“我今日,倒真的想知道。”
他冷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目光从凌展云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掠过。
“人。”
“为了活下去。”
“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他不再理会那个陷入绝望呆滞的母亲:“孙副将。”
李从温随意地唤了一声。
没有任何征兆,那三百名安静、如同雕像般的铁甲死士阵列中,一个魁梧高大的人影,沉稳地跨步而出,那人浑身覆盖在厚重、呈现暗黑色的精钢板甲之下。
走起路来甲叶碰撞发出沉闷冰冷的摩擦声。
他没有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哪怕细微的情绪波动,就像是一具专门为了杀戮和执行命令而生的人形兵器。
孙副将平静地走到李从温的坐榻前方,单膝沉重地砸在岩石上,双手抱拳,规矩地躬身。
“大人。”
孙副将的声音粗犷,带着军阵里特有的沙哑:“要让她吃什么?”
这是一句直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问话。
问的不是吃不吃。
而是吃什么部位。
李从温极度慵懒地靠在软垫上,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微微闭起:“你先让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李从温的语气平淡,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底线,就像是在决定今晚寻常的一顿饭菜:“你想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极度放权,将这种变态的刑罚,彻底交给了手下这条最听话的恶犬。
“但是。”
李从温缓慢地睁开眼,一道阴冷的寒芒从他的眼底暴射而出:“最后。”
他清晰地吩咐道:“一定要问问她们母女。”
李从温抬起修长的手指,指着那口热气翻滚的青铜巨鼎:“问问她们,吃不吃这鼎里的肉糜。”
风声在这一刻疯狂地呼啸。
吹得地毯边缘极度翻卷。
“若是吃。”
李从温恶毒地给出了第一个选项:“给她们百亩良田,送她们回家。”
他极度享受这种把人残忍地逼成畜生,然后再施舍巨大恩惠的反差游戏。
“若是她不吃。”
李从温冷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的孙副将:“你们,便可以吃了她。”
简单。
粗暴。
血腥。
甚至不需要任何掩饰。
不想吃人。
那就被别人当成肉吃掉。
这就是这大晋乱世最真实、不讲道理的终极法则。
凌展云极度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口水,他的喉咙干得像是在火上烤过,这等权势滔天之人的变态,彻底击穿了他这个江湖少主所有的认知。
孙副将没有任何迟疑,干脆地低头。
“是,大人。”
他沉重地站起身。
转过那具极度魁梧的铁甲身躯。
沉重的战靴踩在岩石上,发出压抑的咔嗒声。
一步一步。
朝着那对已经完全陷入极度呆滞与绝望的母女走去。
赵九依然负手站在人群最后方,那张易容后蜡黄平庸的脸上没有半点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扭曲。
他的手缓慢地从宽大的灰布棉袍里抽了出来,拇指随意地在食指的骨节上轻轻刮擦了一下。
那只深邃犹如深渊的眼眸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冰冷地锁定了那个浑身重甲的孙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