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那只布满血污的手,指着那群无忧无虑的孩子。
“用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来给这杀人的魔窟当门面?”
在他眼里,无常寺用尽手段将这么多孩子卷入这充满尸臭的血腥之地,简直是魔教妖人都干不出的畜生行径。
但铁普提没有杀人。
那具本该撕碎一切的凶物,此刻竟笨拙地弯下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极其小心地托起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稳稳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
铁普提在原地缓慢地转着圈,陪着他们玩耍。
小藕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接话的,是一个妇人。
“这里可不是无常寺。”
一道温婉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嗓音,从木门内传出。
妇人欠着身,从昏暗的寺庙内缓步走下台阶,她面色朴素,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巾,怀中抱着个刚刚哺乳完的幼儿,婴儿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奶渍。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农家妇人。身上没有半点真气流转,更闻不到一丝江湖的血腥气。
妇人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浑身是血的耿星河。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无常的平淡:“无常寺,还没有落魄到需要一帮不知人事的孩子堵门来活的地步。”
妇人说完,将目光转向了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铁普提。
看着那具在雪地里笨拙转圈的庞大尸体,妇人眼底的冷清瞬间褪去,变得极其温柔。
“相公。”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透着股柴米油盐的烟火气。
“快些收拾碗筷,孩子们可都饿了。”
她抬起手,将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饭在锅里,我招呼客人,你去帮忙。”
话音刚落,正在转圈的铁普提猛地停住了动作。它极其熟练地扛起两个爬到背上的孩子,左手牵着一个,迈开沉重的步伐,越过台阶,径直朝后院走去了。
耿星河呆若木鸡。
红袄丫头已经松开了他的衣角,静静立在小藕身侧。
他死死盯着铁普提离去的背影。他那双属于绝顶剑客的敏锐眼睛,竟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荒谬的变化——那具原本散发着森寒死气、让人不寒而栗的尸体,在接触这些孩子,在听到那声“相公”之后,身上的阴冷气息居然敛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活人都不一定有的沉稳。
这不合常理。
尸体就是尸体,永远捂不热。
耿星河转过头,盯着台阶上的妇人。手里的孤星剑依然攥得死紧。
“你居然是他的内室?”
耿星河的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一个寻常妇人,居然和一具无常寺的杀手尸体搭伙过日子?
“当然。”
妇人抱着婴儿,微微颔首,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寻常女子的骄傲。
“我是他唯一的内室,是这个家的主母。”
她指了指身后这座破败的寺庙:“也是这个寺庙的主人。”
耿星河倒吸了一口冷气,牵动胸口伤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强行直起脊梁,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妇人。
“那你可知道……”
他指着铁普提消失的后院方向:“他是被尸菩萨炼制的死尸!”
话未说完。
妇人的眉头瞬间紧紧蹙在了一起。她直接打断了耿星河,语气变得有些生硬,甚至带着几分护犊子的警告。
“我当然知道。”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婴儿。再抬起头时,眼神中透着一股为了护住这个家而生出的决绝。
“但孩子们不知道。”
妇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或许他们有人知道,或许也有人不知道。可你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戳穿这件事。”
“真相并不重要。”
妇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泪来:“重要的是,他还在。”
“他还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些没人要的孩子。”
耿星河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妇人那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手里那把杀人无数的孤星剑,重得几乎拿不住。
在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泰山派里,他见惯了道貌岸然的阴险算计,天门道长为了权位甚至可以毒杀亲兄长。而在这个世人唾弃的杀手魔窟边缘,居然有一个女人,愿意守着一具尸体。
就为了给一群孤儿一个完整的家。
耿星河极其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但他依然咽不下那口名门正派的傲气,他嗤之以鼻,发出一声冷笑。
“想必这些孩子,都是你们这些满手鲜血的杀手之后吧。”
他环顾四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让我这个将死之人,为你们这些满身血债的孽缘做个了结么?”
耿星河握紧了剑柄。
“不必激我。”他一字一顿,字字掷地有声,“就算是刺王杀驾、滔天罪恶的夜龙之后,我耿星河,也不可能对任何一个孩子动手。”
这是他的底线。
是他作为孤星剑,作为大侠,在这吃人世道里守住的最后一丝风骨。
妇人听到这番决绝的话,却并没有生气。
她反而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种让耿星河无法理解的深意。
“我带你见一个人。”
妇人抱着婴儿,转身推开了一间偏房的木门。
“吱呀”一声。
耿星河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在这诡异的地方,难道还有我泰山派的人?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妇人身后,越过门槛。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当他彻底看清屋内景象的时候,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心跳,在这一刻仿佛骤停。
面前的木板床上,安静地坐着一个少女。
也就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正摆弄着一个劣质的木雕小马驹。
听到动静,少女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清秀、白皙、透着几分怯生生表情的脸庞。
只一眼,耿星河便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脸,在这个世界上,本该只有一个人拥有。哪怕岁月相差了十几年,那眉眼,那神态,甚至连眼角那颗微小的泪痣,都分毫不差。
和另外一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在无数个深夜里连名字都不敢轻易念出声的女人。
他的小师妹,耿霜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