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得稀烂的米缸,碎成渣的粗瓷大碗。
在那堆湿漉漉、早歇了火的柴火垛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耿星河停下脚步。
那影子单薄得像一张纸,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皮肉翻卷着,血水结成了黑紫色的硬痂。
这是他以前最看不上眼,却又在最让人绝望的关头,把身家性命全托付出去的底层杂役。
宋当归。
此时的宋当归,正烧得迷糊。
身子在干草堆上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每抽搐一下,大腿根部那个被匕首捅出来的血窟窿,就往外渗着黄绿色的脓水。
伤口上胡乱糊着一层不知名的黑草药,勉强吊着这烂命一条。
耿星河松开无常月的手。
他踩着满地碎渣,一步一步走到草堆前。
高大的身躯,缓慢蹲下。
破布条摩擦着皮肉,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右手,轻轻拨开宋当归脸上结了块的头发。
“你在干什么?”
这两个在几个时辰前刚把命拴在一根绳上的男人,在这间满目疮痍的破伙房里,再次对上了眼。
宋当归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那只没瞎的右眼,原本只剩下一片死灰。
可在视线对焦,看清眼前这张脸的瞬间,宋当归不抖了。
他那张糊满烂泥和脓血的脸上,猛地迸发出狂热。
那是快渴死的人,看见了一汪清泉。
他没哭。
也没开口倒苦水,说自己怎么被碎了骨头,又是怎么被心心念念的女人捅穿了大腿。
他只是极其艰难地,把那只完全变了形的左手,从干草堆里抬了起来。
几根断掉的手指,像扭曲的枯树枝。
宋当归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食指点向了那面被烟熏得乌漆墨黑的灶台墙壁。
指着那个连耗子都找不着的暗格。
耿星河顺着看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拔出孤星剑。
剑尖挑入那块松动的黑砖缝隙,手腕一压。
黑砖落地。
耿星河探手进去。
摸到了那团硬邦邦、被草木灰和干血裹成了泥团的破布。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天门道长勾结藩镇、毒杀亲兄的腌臜事。
这是泰山派最后一块能翻盘的遮羞布。也是宋当归用命换来的道理。
宋当归瘫在草堆上,嘴里像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眼底却亮得吓人。
那是底层泥腿子,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泰山压顶后,对老天爷最惨烈的炫耀。
他守住了。
没让大师兄跌份。
他硬是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耿星河捏着血书。
低头看着这团散发着腥臭的物件。
上面沾着师父的血,自己的血,现在又糊上了宋当归的血。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脏。
耿星河转过身,面向灶台那口黑漆漆的锅洞。
宋当归拼命偏过头,想亲眼看着大师兄拿这血书去大杀四方去讨个公道。
耿星河却从怀里摸出个带着体温的火折子。
拔盖。
轻轻一吹。
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黑夜里亮起。
耿星河没半点犹豫,将那封血书凑了上去。
火苗子贪婪地舔舐着干枯的布帛,瞬间照亮了这间逼仄破败的屋子。
耿星河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字,就那么随手一抛,将这团燃烧的火球,轻飘飘丢进了还有余温的锅灶里。
顺手还抓了把干草扔进去。
火一下窜高,噼啪作响。
血腥味混着布料烧焦的糊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宋当归那只红肿的眼睛,瞬间瞪到了极限。
他张大嘴,干裂的嘴唇扯出血丝。
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僵在草堆上。
视线死死咬着那口喷吐火苗的锅灶。
脑子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吧嗒一声,断得干脆利落。
他在干什么?
那是血书啊!
是能把那帮披着神仙皮的畜生全送下地狱的铁证啊!
宋当归喉咙里滚出破烂的嗬嗬声。
他拼命想爬起来,想去灶坑里把那张纸抢回来。
可断掉的骨头根本不听使唤。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缕青烟,顺着烟囱,飘散得一干二净。
连点灰渣子都没给他留下。
耿星河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居然笑了。
笑得无比轻松,就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几十年的大山。
他再次转身,把手伸进那个空荡荡的暗格最深处。
摸出了几个油腻腻的纸包。
耿星河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
里面静静躺着七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
沾了点草木灰,散发着甜腻廉价的香气。
耿星河蹲下身,把这七颗糖,一颗不落,全塞进了无常月那件粗布棉袄的兜里。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掏出一颗,熟练地剥开扔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耿星河直起身。
大步走到烂泥一般的宋当归面前。
脸上的笑意收敛,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被无数江湖儿郎视为楷模的泰山派首徒,此刻面对着一个最下贱的烧火杂役,极其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血衣。
双膝一弯,缓慢而沉重地,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
在宋当归涣散的目光中,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江湖上最重的大礼。
“谢了。”
就两个字。
多余的半句没有。
耿星河站起身,牵起无常月的小手,毫不犹豫地转身。
那挺拔的背影,直接切碎了宋当归眼里最后一点光。
一只满是污泥和脓血的手,突兀地从侧面探出。
死死拽住了耿星河灰白长袍的下摆。
力道大得惊人。
指骨的关节刺穿了单薄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
耿星河停下脚步。
没回头。
风顺着破窗缝隙往里灌。
宋当归大口吞咽着冰碴子一样的冷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借着拽住衣角的那点微弱力道,硬生生把半截快坏死的身子撑离了地面。
那只血红的眼睛,死死咬着大师兄的背影。
“为什么?”
耿星河被这三个字问得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眼神里竟透着一丝罕见的茫然。
什么为什么?
是问他对这乌烟瘴气的门派死了心?
还是问他看透了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后的男盗女娼?
宋当归没松手。
那浑浊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块块碎裂。
“你知不知道……”
宋当归咬破了嘴唇,血水顺着下巴滴答落地:“我差点为了那封血书……死在这间屋子里?”
他声音抖得厉害。
他没提小师妹。
只是指了指自己那条被捅穿、还在流脓的大腿。
指了指地上那些属于自己带血的碎牙。
“我把命都搭进去了。”
宋当归的声音里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你为什么……把它烧了?!”
最后几个字,是硬生生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嘶吼。
耿星河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拽住自己的手。
惨烈,又透着几分可笑。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恼。
只是伸出左手,温柔地把躲在身后的无常月拉到身前。推到了宋当归视线的正中央。
“这是我闺女。”
耿星河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这是我和霜迟的女儿。”
这两个字,两段孽缘。
在这间破伙房里,不亚于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宋当归根本没去看那个叫无常月的小丫头。
他的脖子像是被铁钳夹住,僵硬无比。
那只仅剩的右眼里,眼白瞬间充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霜迟。
小师妹。
那个满身伤疤、像毒蛇一样在他大腿上捅刀子的狠毒女人。
大师兄和那个女人的女儿?
荒唐。
滑天下之大稽。
“为什么!”
宋当归根本不管这些狗屁倒灶的门派秘闻。
他脑子里只有那封化成灰的血书。
他死死盯着耿星河那张平静的脸。
“你把它……烧了?”
宋当归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为什么?”
那是信仰摔在青石板上,碎得稀巴烂的声响。
耿星河破天荒地避开了宋当归的眼神。
他低下头,看着满地肮脏的血泥。
“我得带着她活下去。”
耿星河低沉的嗓音在冷空气里幽幽回荡。
“这泰山派。”
他抬起头,环顾这间困了他大半辈子的牢笼:“已经跟我没半颗铜钱的关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曾经装着江湖道义,家国天下。
“我替泰山派扛了一辈子。”
“现在,我不干了。”
耿星河的语气越来越平淡。那是一种彻底认命后的释然,也是一种跌入泥潭的堕落:“做人啊,我总能当一回逃兵吧?”
耿星河疲惫地笑了笑:“为什么不能呢?”
他看向宋当归,眼神深邃得像口枯井:“这天下。你们……不都在装睡吗?”
宋当归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曾经在大雪漫天时,教训他骨头要轻、拔剑要快的盖世英雄。
那个在极顶崖畔,单枪匹马面对数百重甲死士也不曾退后半步的绝代剑客。
现在在这个臭气熏天的伙房里,心平气和地承认自己是个逃兵。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的风都彻底死了。
宋当归呆坐了许久。
那张扭曲的脸上,肌肉诡异地抽搐着。
先是漏出一声极轻微的、干瘪的苦笑。
紧接着,笑声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
他猛地仰起头,沾满烂泥的长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他放声大笑。
笑得凄厉。笑得刺耳。
这笑声像把钝刀子,生生割破了这座道门祖庭那层虚伪的面纱。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像个傻子,为了一个狗屁不是的正义,为了一个早从根子上烂透的门派,被人拔了指甲,废了腿。
为了这个拿亲闺女当挡箭牌的逃兵,被自己偷偷念想了八年的女人,当成条野狗一样践踏。
狂放的笑声扯动了胸腔的旧伤。
宋当归大口咳着带血的浓痰。
他那狂乱的目光顺着耿星河的衣角往下落。
终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无常月的脸上。
那个生得极为水灵的小丫头,正鼓着腮帮子,专心致志地嚼着嘴里的桂花糖。
那是……
我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