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漠北。
辽国国师朵里兀,挖出了一个名震天下的地狱——化蝶池。
那时候的耶律七香,还只是诺儿驰里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小刺客,她曾亲眼站在化蝶池的边缘,看着那里面发生的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景象。
她清楚地记得。
那个被朵里兀亲自丢下去的中原女人。
那个哪怕被万蛊噬心,哪怕被咬得体无完肤,却依然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所有契丹人的女人。
在那暗无天日的血池里,那个女人不仅没有死。
甚至……从化蝶池里爬了出来。
诺儿驰倾巢而出,却连她的背影都没能留下。
“原来是你……”
耶律七香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绝望地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都彻底放弃了:“当年……朵里兀国师没能留住你……”
耶律七香又哭又笑,那张美艳的脸上布满了认命的凄凉:“能从化蝶池那种炼狱里走出来的女人……都是浴火重生……都是魔鬼……”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化为肉泥的赵思温,又看了一眼端坐在巨石上的赵莹。
“今天落到你的手里……我输得不冤。”
这是契丹人对绝对强者的认同,也是最深切的绝望。
听到耶律七香的绝望呢喃,青凤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
“诺儿驰的狗,鼻子倒是挺灵。”
青凤的声音里不带丝毫的情感波动:“当年在漠北,朵里兀欠我的账,算她运气好,死得早。至于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也配在我面前提化蝶池?”
仅仅一句话。
耶律七香便犹如遭到雷击,死死地咬着嘴唇,连头都不敢再抬起半分。
青凤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踩着优雅的步子,慢慢地走到了那块凸起的巨石前方。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哪怕天塌下来都没有挪动过半分位置的大晋宰相赵莹身上。
此时的赵莹。
依然端坐在那里。
哪怕面对陈靖川的惨败,面对黑白无常的跪伏,面对这神秘莫测、力量深不见底的无常寺地藏使。
这位权臣的脸上,依然没有露出半分惊惶。
他甚至还保持着那个拍打衣摆灰尘的动作。
他静静地看着走到面前的青凤,深邃的眼眸里,古井无波。
青凤看着他。
看着这位将天下大势当做棋盘,将自己当做诱饵,把大晋、契丹、乃至无常寺都算计在内的权谋巨擘。
青凤突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如春花,却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无情嘲弄。
“赵相爷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响啊。”
青凤笑意盈盈地开了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地窟里回荡:“算准了契丹人的贪婪,算准了陈靖川的骨气,甚至连这地底下的暗流、黑白无常的步伐,都在您的脑子里推演得清清楚楚。”
青凤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地点了点:“以自身为饵,用一个空盒子引人入局。相爷这手四两拨千斤,若是换在朝堂上,或是中原的那些藩镇将领面前,的确是天衣无缝。”
她猛地收起笑容,眼中的戏谑化作了刺骨的寒霜。
“可惜。”
青凤一步踏前,威压直接笼罩了赵莹:“在力量面前,你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你什么都算到了。”
青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唯独算漏了,我今天心情不好。”
然而,端坐着的赵莹,竟然面不改色。
他没有像赵思温那样摇尾乞怜,也没有像耶律七香那样崩溃认命。
他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拍灰的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青凤那双勾魂的眼睛。
“姑娘此言差矣。”
赵莹的声音平稳得就像是在朝堂之上,面对着百官的弹劾:“老夫承认,姑娘的武功确已到了出神入化、超凡脱俗的境界。放眼天下,能与姑娘抗衡者,寥寥无几。”
赵莹看着青凤,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反击笑意:“但若是姑娘真的觉得力量无敌,便可以视天下英雄为草芥,那老夫倒要问一句。”
赵莹指了指周围那依然在翻滚的黄褐色毒雾:“既然力量无敌,又何必用这种封人内力、下三滥的毒气手段?既然可以一力降十会,无常寺又何必在沿途设下重重暗桩,又何必弄出这等地龙翻身的陷阱,将我们逼入这无法反抗的绝境?”
赵莹字字铿锵:“暗箭伤人,毒雾锁脉。这等行径,也配谈什么力量?”
赵莹挺直了脊背,这位快六十岁的大晋宰相,在这一刻,展露出了令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权臣风骨。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刀斧加于颈而辞不屈。
“老夫这把骨头就在这里。”
赵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目光如炬:“姑娘若是觉得力量便是一切,大可现在就一掌拍碎老夫的天灵盖,何必在这里,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彰显你的威风?”
在毫无还手之力的绝境下,赵莹竟然硬生生地用语言,撕开了青凤那高高在上的气场,直指无常寺行事风格的卑劣。
这种以弱胜强、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交出主动权的气魄,哪怕是倒在远处的陈靖川,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敬佩。
地窟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黑白无常听到赵莹竟然敢当面怒斥地藏使,吓得冷汗直流,生怕这位姑奶奶一个不高兴,把他们也一起拍死。
但是。
面对赵莹如此犀利的反击。
青凤并未动怒。
她盯着赵莹那张清癯倔强的脸看了许久。
突然,她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好一张利嘴。好硬的骨头。”
青凤轻轻地拍了拍手,眼底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相爷不愧是能跟冯道扳手腕的人。死到临头了,还要跟我讲道理,讲风骨?”
青凤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了一片冰冷:“我无常寺从来不讲江湖道义,只讲生死输赢。下三滥也好,卑鄙也罢,只要能达成目的,佛祖不在乎,我更不在乎。”
青凤挥了挥那青色的衣袖:“你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伴随着她的挥手。
一直乖巧站在她身后的庞大怪物铁菩提,立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
它迈开那粗壮的双腿,走到青石壁的边缘,粗暴地拉扯下了两根用来固定岩石、足有儿臂粗细的玄铁锁链。
铁菩提走到瘫软在地的耶律七香面前。
根本不顾她的尖叫挣扎,那双长满尸斑的大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捏住了她的肩膀。
“噗嗤!”
鲜血四溅!
粗糙冰冷的玄铁锁链,被铁菩提硬生生地穿透了耶律七香的左右琵琶骨。
“啊!”
耶律七香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紧接着,铁菩提又走向了重伤的陈靖川。
陈靖川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但那玄铁穿透锁骨、搅碎血肉的剧痛,依然让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两位绝顶高手,在此刻被彻底废掉了,像牲口一样被锁在地上。
而另一边。
跪在地上的黑白无常也接到了青凤的眼神示意。
他们立刻爬了起来,收起刚才的卑微,扑向了巨石上的赵莹。
一左一右。
两人粗暴地架起了这位大晋宰相的双臂,将他从那块凸起的巨石上强行拖拽了下来。
赵莹没有挣扎,因为文弱的他根本挣脱不开。
他只是用那双冷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青凤。
青凤欣赏着这幅杰作,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她走到赵莹的面前,伸出那白皙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赵莹的太阳穴。
“杀你太便宜了。”
青凤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魅惑:“你这具老骨头一文不值。但是,佛祖对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那燕云十六州真正的图籍下落,可是很感兴趣的。”
他们要的,是活捉赵莹,撬开这位权臣的嘴,挖出中原最大的秘密!
被锁在石壁上的陈靖川,听到了这句话,双目瞬间赤红。
他绝不能让赵莹活着落入无常寺的手里!
“啊——!”
陈靖川爆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
他不管不顾琵琶骨被穿透的剧痛,强行凝聚起气海深处最后一丝几近干涸的剑意!
他试图用这最后的剑意,去斩断那锁住自己的玄铁锁链。
哪怕是自爆经脉,他也要挣脱束缚,然后,杀了赵莹!
没错,杀了赵莹,保住图籍的秘密!
然而。
就在他的剑意刚刚触碰到那根玄铁锁链的瞬间。
他的力气,便用光了。
“别挣扎了。”
青凤看着他,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你越是用力死得越快。”
她摆了摆手:“全部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