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珂也在思索。
她那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一直在?”
朱珂提出一个假设:“她在等一个机会?可是同样没道理……”
“不错。”
沈寄欢立刻肯定了朱珂的话,“小藕给我的消息,这位珞珈的实力和苦行大人不相上下,看想去便是化境一列的人,她并非和你为敌,只需要出现讲出事情就好了,可为什么……迟迟没有出现?”
“那被绊住的可能呢?”
朱珂问。
“谁能绊住一个地藏?”
沈寄欢苦笑:“除非是遇到了同级别的绝顶高手。但这天下,哪有那么多绝顶高手闲着没事去拦截她?”
始终没有任何头绪。
线索就像是被一团乱麻死死地纠缠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清。
赵九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沈寄欢。
“无常寺在少林的暗桩,到底是谁?”
赵九的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跳跃性极大,让沈寄欢瞬间愣了一下。
“暗桩?”
沈寄欢有些茫然。
“对。”
赵九逼近了一步:“少林寺是天下武学泰斗,无常寺要掌控江湖动态,绝不可能不在少林安插钉子,我在井口处看过西宫的印记,而且,老曹能那么精准地把握少林的局势,说明无常寺在少林的暗桩,地位绝不低。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沈寄欢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在无常寺虽然地位不低,但这种核心的、埋了几十年的暗桩,只有佛祖和红姨才可能知道。”
沈寄欢回忆着:“无常寺和少林很早以前就有过接触,但具体是谁,我是真的不知情。”
赵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寄欢。
“不会是苦禅大师。”
朱珂忽然开口了,她的话语很认真,是深思熟虑后的肯定。
“为什么?”
沈寄欢问。
“他教过我六个月的功夫。”
朱珂看着两人:“在那六个月的时间里,我们朝夕相处。我观察过他,非常仔细地观察过。”
朱珂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无奈:“苦禅大师是一个超脱凡尘俗世的世外高僧,但他并非拘泥于规矩,不教我的时候,他只是在苦窑里享乐,绝不可能是和无常寺有关联的人,况且师父找来的人,和无常寺都是朋友。”
赵九赞同地点了点头。
苦禅确实是个纯粹的人。
“可是九爷……”
朱珂话锋一转,认真地说:“少林寺和无常寺的关系,与我们这一趟有关系么?这难道不是老曹为了引你入局,特意在少林布下的一个过场吗?”
“不。”
赵九果断地否定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茫茫的风雪,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只是一个过场,老曹没必要亲自走一趟少林。”
赵九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就像是黑暗中点燃了两把火:“你们算算脚程。”
赵九伸出手,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老曹从江南动身,一路北上,他能准确地到达少林。以他的算计,他既然到了少林,那就说明他在少林有必须要处理的事情。”
赵九又画了另一条线:“而那个领了命令要带我回无常寺的地藏珞珈,按照时间推算,她早该在少林截住我了,可是她从未出现过。”
赵九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朱珂和沈寄欢。
“这就很不对劲。”
“老曹到了,珞珈没到。”
“佛祖到了雁门关,红姨和逍遥却消失了。”
“无常蛊解了,却动用了一百八十七人的全部精锐。”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变快,仿佛要把这冰冷空气中所有的氧气都抽干:“我们得找到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不能把它们当成孤立的事件。”
赵九突然蹲下了身子。
他不顾地上的积雪和严寒,直接用那双没有戴手套的手,在雪地上快速地画了起来。
一个圆圈,代表少林。
一个圆圈,代表雁门关。
一个圆圈,代表汴京。
“如果,珞珈的命令,根本就不是带我回无常寺呢?”
赵九一边在雪地上画着线,一边低声分析。
“如果这是小藕的信息被某个人猜到了,并且篡改了其中的意思,混乱了线索呢?”
赵九在代表珞珈的那个点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如果她的目标不是我,那她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点离开?她去了哪里?”
赵九又把手指向代表红姨和逍遥的点。
“红姨出现在雁门关,留下了霓凰蛊毒,然后消失了。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交接什么东西?”
赵九的手指在雪地上飞速移动,将少林、雁门关、汴京、甚至江南的无常寺总部,用杂乱无章的线条连接起来。
“老曹……老曹去少林,真的是为了阻止什么吗?”
赵九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眼神中透着专注。
“如果少林的那个暗桩,不是为了传递情报,而是为了……掩护?”
掩护?
朱珂和沈寄欢对视了一眼,都被赵九这天马行空的推断给惊呆了。
“掩护什么?”朱珂问。
“掩护一个……足以欺瞒天下的时间差。”
赵九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拍打手上的雪水,任由那冰冷的雪水顺着指尖滴落。
他陷入了极度的沉思。
周围的风雪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朱珂和沈寄欢都没有出声打扰他,她们知道,赵九的大脑正在进行着超负荷的推演。
他正在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强行拼凑成一张完整的图纸。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赵九那僵硬的身体,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明悟,以及一丝极度危险的寒光。
“我知道了。”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下一步无常寺的动向,确定他们要去哪里。”
赵九转过头,看着朱珂和沈寄欢,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图籍争夺战,也不是什么刺杀石敬瑭的调虎离山。”
赵九指着那漫天的风雪,指着那远处的契丹大军,指着那深不见底的坑洞。
“这是一个局中局。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师父在这里,是因为图籍在这里,是因为赵莹在这里。”
“可是,如果反过来呢?”
赵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如果是因为师父必须在这里,所以,图籍和赵莹,才会被逼到这里呢?”
沈寄欢瞪大了眼睛,呼吸几乎停滞:“九爷……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说……”
赵九转过身,目光如剑般刺向南方,那片被黑云笼罩的中原大地。
“师父在这里,是为了把全天下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他用自己,用这一百八十七个无常寺精锐,在这里铸成了一道谁也无法逾越的铁壁。”
“而他真正想要掩护的,是那些消失的人。”
“珞珈,逍遥,还有那个从少林寺出来的……暗桩。”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犹如敲响了丧钟:“他们,去赴一场我们都想不到的约了。”
朱珂低着头:“我想不出。”
赵九望着他:“想不出什么?”
朱珂攥了攥拳头:“我想不出,到底杀谁,需要无常寺倾巢而出,需要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甚至要牵动这么多人,挖一条隧道,甚至还要算到大晋的动向,契丹的动向,甚至还要把所有人引到雁门关,还要藏起来一部分人?”
沈寄欢接道:“既然石敬瑭不可能,其他的君主更是够不到,无常寺也没有必要用这件事来引开注意力刺杀其他的人。”
朱珂深思着:“耶律德光更不可能,他距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而且契丹的守军也没有被调离过。”
沈寄欢点头,两个人在这个时候,形成了默契的思考模式:“影阁的陈靖川和诺儿驰的耶律七香?他们现在已经在佛祖手中,如果佛祖是想杀他们,是绝不可能费这么大的周折……带两个人,就足够了啊。”
朱珂喃喃道:“不是他们,不是影阁,不是石敬瑭,不是赵莹,这些人都没有必要,我真想不到,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他们要杀的这个人,得多难杀啊……”
她笑着看向赵九。
只这一眼。
她的笑容凝固了。
沈寄欢的笑容,也凝固了。
赵九笑了却起来:“看来你们想到了。”
“走!”
她们异口同声的说,一人拉起赵九的一条胳膊。
可赵九却拦住了她们。
他的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现在不走,来不及的!”
沈寄欢深知无常寺的手段,当佛祖想杀一个人的时候,无论这个人是谁,他都得死。
赵九一字一句说着,脸色变得极白:“你忘了……是谁让我来的?”
“难道说……”
朱珂呆住了:“他也想……曹观起……真的是他……为什么?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簌簌……
簌簌……
簌簌……
轻柔的脚步声。
那是赤足落在积雪上的声音。
随着一声尖锐的鸣叫,一只在天空之中盘旋着的雪隼,缓缓落下。
赵九看向了那里。
那是一个少女。
珞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