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粗衣,鞋帮子上沾满了黄泥,长相也普通,放在人堆里转眼就能认不出来的那种。
他手里拿着一束刚从山上折下来的野菊花,一边走,一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庭院里的景致。
“大姐,姐夫。”
唐无双走到近前,有些警惕地看了那灰衣汉子一眼,随后对曹观起说道:“这位朋友,说是来给大姐和姐夫拜喜的。”
那灰衣汉子走上前一步。
他看着挡在曹观起前方的群星和残月,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很朴素,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
“早听说曹爷身边高手如云,连无常寺的顶尖杀手都甘愿为奴,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灰衣汉子微微躬身,拱了拱手。
曹观起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挡在自己身前的群星的肩膀。
群星会意,身形微微一侧,退开了一步,但那一双眼睛依旧死死地锁在汉子的喉咙上。
“客气了。”
曹观起用青竹杖在石板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响声:“阁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我曹某人如今不过是个江湖布衣,当不起这般大礼。”
灰衣汉子笑了笑,将手里的野菊花放在了长廊的石凳上。
“我的名字不足挂齿。不过是个跑腿的粗人。”
汉子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我家主人,请曹爷府上一叙。”
桃子往前跨了一步,柳眉倒竖,一双俏脸上满是寒霜:“姓甚名谁,说出来!我们唐家堡讲的是江湖道义,但也绝不是谁来了都可以不在意江湖道义的,你家主人是谁?连个名姓都不敢露,莫非是见不得光的土匪?”
灰衣汉子看着桃子,眼神里流露出一抹由衷的赞叹。
“唐大小姐女中豪杰,非凡气概,当世少有。”
汉子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生气。
他整了整身上的灰布衣裳,神色突然变得极其肃穆,对着曹观起再次躬身:“在下安大帅麾下贴身侍卫,奉大帅之命,特来邀请曹爷。”
这话一出,小院里登时死寂了下去。
雨丝细密密地落着,落在腊梅花瓣上。
安大帅。
在这北方乱世里,能被称为安大帅的只有一个人。
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
那是一个手握十万重兵,连大晋朝堂都拿他没有半分办法的混世魔王。
唐无双的身子微微震了震。
他看着那灰衣汉子,放在袖口里的右手已经捏紧了毒药罐子。
他没想到,唐家堡的大婚,竟然连那位巨擘都给惊动了。
曹观起却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很轻,在这有些冷清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温和。
“安大帅邀请我?”
曹观起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个身残眼瞎的江湖废人,连路都走不稳。大帅麾下猛将如云,谋臣似雨,曹某去,怕是只能给大帅添乱。”
灰衣汉子看着曹观起那张平静的脸。
他缓缓上前一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曹爷自谦了。大帅说了,只要曹爷肯移步,南剑山庄的事情……我们来处理。”
灰衣汉子的声音虽然低,但在场的人个个武艺高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剑山庄。
这是压在唐家堡头顶上的一座大山。
虽然曹观起用计暂时困住了南玉箫,逼退了南建德,但只要南家那几百个剑客还在,唐家堡在蜀地的买卖,就一天安稳不下来。
安重荣的这个条件,不可谓不重。
他要用南剑山庄几十条人命,去换曹观起的一次拜访。
桃子抿着嘴,那一双凤眼死死地盯着灰衣汉子。
她没说话,但那一双有些发白的小手,已经揪紧了曹观起的衣角。
她不怕南剑山庄,但她怕曹观起再次卷入那深不见底的混战里去。
曹观起轻轻拍了拍桃子的手背。
他的手很暖,像是在给她传递着某种踏实的力量。
“大帅的美意,曹某心领了。”
曹观起偏了偏头,面朝向那汉子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自己的屁股,喜欢自己擦。南家的账,我还没算完呢。就不劳烦大帅动刀动枪了。”
灰衣汉子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曹观起,似乎想从那张蒙着白纱的脸上看出些别的什么情绪。
但最终,他只看到了一片温和。
“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再多言。”
汉子躬了躬身:“不过大帅说了,府的门随时为曹爷开着。曹爷什么时候想喝酒了,大帅亲自给您温酒。”
说完,那汉子转过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顺着山路,慢慢地隐入了那一半是雾气、一半是细雨的青山深处。
唐无双看着汉子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姐夫,这安重荣……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唐无双有些担忧地说道:“他这次没得手,下次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不傻。”
曹观起轻轻搂住桃子的肩膀,用竹杖在地上点了点:“他要是真想动手,今天来的就不是一个侍卫,而是太三千甲兵了,他这是在投石问路。”
“那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用做。”
曹观起笑了笑:“去,看看桃子的粥熬好了没有。折腾了一上午,我这肚子,倒真是有些饿了。”
桃子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
“你就知道吃!”
细雨里,几人慢腾腾地朝着屋里走去。那根系着大红绸花的青竹杖,在石板上敲击出一声声沉闷却极有节奏的声响。
……
城墙上的积雪已经结了冰,亮晶晶的,像是一层厚铁皮裹在了这古老的城池上。
节度使府的后厅里。
安重荣坐在一张巨大的虎皮椅上,身上罩着一件黑色的狐裘,腰间挂着一柄有些发黄的青铜宝剑。
他今年四十有余,长相威武,那一双卧蚕眉下,是一双满是杀伐之气的鹰眼。
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放着一盆炭火。
“他没来?”
安重荣盯着站在堂下的灰衣汉子,声音有些沙哑。
“没来。”
汉子低着头:“他说,自己的屁股,喜欢自己擦。”
安重荣听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一个曹观起!”
安重荣笑够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
“他要是真来了,老子反而要看不起他了。一个能在无常寺里隐忍十年,把整个天下当成棋局的瞎子,要是被一句话就吓得跑来,那他就不配当无常佛。”
“大帅,那南剑山庄那边……”
“不用管他们。”
安重荣摆了摆手:“让南建德折腾去吧。曹观起这是用一根骨头,吊着两条恶狗在斗呢。”
安重荣转过脸,看着灰衣汉子:“老九在长安,动静大么?”
“不大。”
汉子答道。
安重荣的眼睛眯了眯。
“老九是个能人。不过,他没野心,整天就知道在后院种地养鸡。真他娘的白瞎了这一身的好本事。”
安重荣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给老二送信去。让他盯紧了河东的动静。”
“是。”
汉子倒退着走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安重荣一个人站在窗前,大雪落在他的狐裘上,瞬间化成了亮晶晶的水珠。
“曹观起啊曹观起……”
安重荣自言自语着,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这天下,终究是咱们这些有兵的人说了算。你一个瞎子,手里没兵没马,光靠着几个杀手和一堆烂银子,当真能翻过这天去?”
风呼呼地刮着,把他的声音,瞬间吹散在了漫天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