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簌簌……”
崇祯十四年六月初,随着夏收接近尾声,与明廷境内几乎各省遇蝗歉收的情况不同,汉军治内各处的新粮开始不断上市。
从陕北的田间到广东的地头,各省的夏粮上市后,粮价开始不断回落。
与之相比的,则是从山西到福建的各省粮食歉收乃至绝收。
这样的情况,也就导致了百姓根本交不起本该丰收时才能交得起的夏税。
夏税不足,再加上粮价暴涨。
明军将士所期盼的发饷和口粮改善并未出现,反而朝着更差的局面发展。
“这他娘是给我们吃的还是给流民吃的?!”
面对碗里那清稀到可以看到汤水的米粥,江陵城内的关宁军忍不住闹起了脾气。
他们的闹腾,很快便引起了巡逻军营的祖宽注意。
“干什么呢?!”
祖宽拔高声音朝此地走来,随后便见自家家丁带着不悦的表情看向自己。
他心里咯噔,随后走上前质问道:“吵吵闹闹的,发生了什么事?”
“军门,您瞧瞧这给弟兄们吃的是什么。”
见到祖宽质问,关宁的家丁们也不担心祖宽惩治他们,而是示意祖宽自己看。
祖宽虽然心知肚明,但还是佯装不知的上前,看了眼木桶内的米粥。
“混账!新粮才上市,怎地让我麾下弟兄吃这种流民的口食!”
祖宽训斥着伙头的兵卒,而兵卒闻言连忙解释道:“军门息怒,不是我等不愿意放粮食,而是营里还没拨粮,所以只能算着煮。”
“算个屁!”祖宽发怒道:“回去与坐营官说,晚上的粥如果插上筷子就倒地,那他的人头也该倒地了!”
“可粮食……”兵卒试探性开口,祖宽则是打断道:
“粮食的事情,我会去白虎堂与府衙询问,不用你管。”
“你只需记得,再教我麾下弟兄吃这种口食,我便先拿你开刀!”
祖宽恶狠狠地说着,而那伙头的兵卒也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四周的关宁家丁见状,旋即唱声道:“军门好样的!”
“不愧是军门!”
“军门……”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祖宽则是严肃着看向他们:“行了,正午这顿先将就着。”
“晚上我必然让兄弟们吃上干饭稠粥,还教他们配上咸菜或大酱!”
“是!!”
原本还在生气的关宁家丁,此时恭恭敬敬地对祖宽行礼作揖。
与此同时,祖宽也在众人的恭维声中转身离开,直奔营内白虎堂而去。
不多时,他便出现在了白虎堂,而堂内的祖大乐也正在吃着午饭。
一只炖鸡,一碗清蒸鲈鱼,一碟卤牛肉,一碗鸡汤白菜和米饭,这便是祖大乐的午饭。
相比较白虎堂外的家丁们,这吃的已经十分丰盛,但与祖大乐平日的膳食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瞧着祖宽进来,祖大乐旋即对守着的家丁吩咐道:“让庖厨把祖军门的饭菜端上来吧。”
“是!”家丁应下,转身便往庖厨走去。
祖宽与离开的家丁点头招呼,随后迈步走入堂内作揖:“总镇,弟兄们闹起来了。”
“因为粮食的事情?”祖大乐心知肚明,所以开口便直奔主题。
祖宽闻言点头,而祖大乐则是沉吟片刻,稍加思索后说道:“你去找府衙,让他们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行,最少送五千石粮食来军营。”
“另外,你从军中取二百两去买几十头猪,接下来每日杀两头,教弟兄们都能尝些肉味。”
“末将领命!”祖宽不假思索应下,至于二百两不够买猪的问题,这在他的字典里就不是问题。
这般想着,他转身就要走,但祖大乐却拦住他道:“等会!”
祖宽闻言,疑惑停下脚步并看向他,而祖大乐却道:“夷陵那边的汉军,可有什么变化?”
见祖大乐提起这件事,祖宽便凝重脸色道:“照塘马回禀,夷陵城外光是民夫便有不下六七万之数。”
“这般算来,城内汉军少则三万,多则四万。”
“他们若是直奔江陵而来,那以城内的这些兵马,恐怕……”
“行了,你下去吧。”祖大乐及时打断了他,但脸色却不太好看。
祖宽见状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闭上嘴,转身离开了。
瞧着他离开的背影,祖大乐又叫住他道:“等等。”
祖宽虽然第二次被叫住,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满。
见他这般,祖大乐开口说道:“告诉惠王和辽藩的光泽王,若是出价让我等满意,我便可放他们东去。”
“除此之外,城内想走的士绅豪商,只要价钱合适,也能放他们走,不过我们只要金银。”
“是!”祖宽闻言了然,脸上也露出看戏的神色。
要知道江陵城作为荆州府治,且作为扼守出川道路的重镇,明初时便有朱元璋册封朱柏镇守此处。
朱柏遭建文逼死后无子国除,所以到了永乐年间,朱棣便把辽王朱植迁封此地。
后来张居正得势,辽王又因为礼数不周被张居正抓住把柄,所以干脆被除国。
不过张居正虽然除了辽王爵位,却还是给辽藩的郡王们留下了活路。
眼下的辽藩由光泽王朱术堣负责处理辽藩宗室事务,所以找他谈这件事最好。
除了辽藩,江陵城内还有如今崇祯皇帝的叔叔,惠王朱常润。
兴许是受到内廷争斗的影响,朱常润与瑞王朱常浩相同喜欢礼佛。
正因如此,他整日礼佛参禅,不通人间事理。
在祖大乐看来,若是汉军东征的兵锋太盛,江陵死守不住的话,他倒是可以选择突围。
可问题在于城内还有辽藩的诸郡王和惠王居住,届时失陷藩王,他不死也得死。
既是如此,那还不如效仿孙传庭、卢象升,将藩王提前放走。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祖宽也转身离开了白虎堂。
与此同时,整个江陵城也在随着祖宽的走动而渐渐热闹。
这份热闹没有持续太久,便被江陵城内的谍头获取,派人将情报送往了西边的夷陵城。
夷陵距离江陵一百五十余里,所以在快马加急的情况下,只需要半日便能将情报送到驻扎在此的蒋兴手中。
当快马从江陵疾驰而来的时候,他很快便遭到了汉军外围塘马的阻拦和检查。
在确认身份后,两名塘兵开始护送他前往夷陵城。
随着他们不断靠近夷陵城,夷陵城外的情况也暴露在了他们的眼皮底下。
宽阔的长江上,几十艘数百料的沙船停泊在码头内,而码头上则是充斥着许许多多穿着战袄的青壮。
他们驱赶着牛车、骡车来为码头和夷陵城周转物资。
在前往夷陵城的路上,已经夏收的田间,此刻正在种植着玉米和大豆。
至于那些等待秋收的水田内,此刻正生长着绿油油的水稻,而农户们则是在田间抽穗扬花。
走过这些稻田,随着他们靠近夷陵城时,夷陵城外那十几座营盘格外引人注目,而营盘内外则是充斥着许多正在休息的民夫。
由于此时刚好来到午饭时间,所以能见到的便是民夫们正坐在板车上休息,亦或者蹲在路旁。
他们手里捧着六七寸宽的木碗,碗里则是盛着满满当当的糙米饭和酱菜。
虽然不见肉食,但有酱菜拌饭,吃起来并不比肉差多少。
这些民夫低头吃饭的时候,时不时会抬头聊天,笑声延绵不绝。
汉军的塘兵护送着谍子穿过这些民夫的营盘,最后来到了夷陵城的东城外。
东城外是个干净整洁的集市,来往的行人步调很慢,穿着干净整洁。
只要有人搭话,哪怕是不相熟的人,也会站在原地聊个几句,然后再笑着各自告别离开。
只是看这些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下太平了。
这般想着,谍子也跟随塘兵走过石桥,经过城门检查后,走入城池内。
夷陵城内,街道干净整洁,居住的百姓也不慌不乱,令谍子感觉生活突然慢了下来。
相比较江陵城那边人人自危、百姓恨不得用跑来解决问题的压抑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