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帮到别人..也不完全是。有成功的...也有因为我的自以为是失败的。人的心理太复杂了,我能帮到一些人说到底是因为他们还希望自己能变好,还认为世界是美好的。何况我接触的案例还太少,大部分都是你们这些年纪轻轻的练习生或偶像...”
“我们怎么了?”她不满地抿了抿唇。
“不是你们怎么了...”我笑着摇摇头:
“而是你们确实离真正的苦难和现实太遥远了...在工作上因为情绪和精神上或是过于辛苦导致的郁结还比较好解开。但真正因为家庭、因为社会...因为真正的苦难而造成的心结很多时候对我们来说是无能为力的...很无力。”
“欧巴指的是...?”
“那是大学时候的事情了...”我看着窗外:
“现在说起来已经没什么必要...其实即使是现在我有的时候也会被那帮练习生的负面情绪影响到...抱歉,说的有些跑偏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会发现踏上自己的这条路上会有很多地方和你想的不一样。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但每条路都是这样,或许别的路更糟糕。至少让爱好成为工作会让你的工作好受那么一点点...也可以附带上一些别的情绪价值和使命感。”
“欧巴不要这么说。”她认真地看着我:
“或许有你没办法帮到每个人,但你确实是带我走出自己的阴霾了的...如果没有你对我说的话,如果没有你带我去那么多好吃的店子...我真的没办法很快走出来。”
“嗯...”我不可置否地点头。
“欧巴。”
“嗯?”
“你觉得...我现在走的路是正确的吗?”
金志垣的声音忽然沉下来,眼睛也不看锅,落在灶台旁边那一小片空白的墙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她用锅铲把一片肉翻了个面,想了很久才继续开口:
“最近有时候会想,当初选择做爱豆这件事,到底对不对。我觉得所有爱豆都会想着自己没有踏上这条道路的生活吧。”
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洗了洗手。
“有什么契机吗?”
“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金志垣把火关小了一些,锅里的声音也跟着安静下来:“就是有时候和公司的练习生碰到,看到她们对出道满是憧憬的样子,我就会想,我当初是不是也是那样的。”
她顿了一下。
“然后就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走这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也不会学习,可能就是帮阿爸打理一下果园的生意?”
“再然后就会想...就算我走了这条路,做的也没有多好吧。说实话,组合里人气比较高的是元英和宥真,感觉瑞宝也比我好些..之前因为生长胖身材管理还一度那么糟糕...那段时间真的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站在舞台上。”
她扭过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走的路对不对。“
她眨了一下眼睛,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开头。
我靠着料理台:
“说实话...我觉得没有人真的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包括那些看起来很笃定、很从容的人。”
“你的意思是...大家都不确定?欧巴呢?觉得成为心理医生是对你来说正确的吗?”
“不是不确定。”我摇摇头。“是大多数人选择不去看。我们走在一条路上,事实上路两边全是你犯过的错、做过的蠢事、错过的岔路口...无论哪一次都会存在比你所作所为更好的选择...那些自认为自己走对了的人,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没走错,只是因为他们对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选择熟视无睹。”
“可你开始思考了。”我说:
“你在回头看那些岔路口,在想'如果当初怎样怎样'。这不是因为你走错了,是因为你在认真的考虑...考虑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但有些时候这种考虑是不必要的,因为路两边的、路后面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已经不那么重要。世界上没有正确的道路,也没有错误的道路。”
她没说话。
“而且你想想,你说的那些练习生,她们眼里拼命的光...你觉得那是因为她们确定这条路是对的吗?”
“不是吗?”
“不是。那是因为她们还没走到你这一步,还没有那么多岔路、没有资格回头看。等她们真的出了道、站上了舞台、经历了你经历的那些...她们也会在某个下雨天的厨房里问别人同样的问题。”
我伸出手,指向她:“像你一样。”
金志垣低下头,嘴角好像牵了一下。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只是在安慰我。”
“都有。”我诚实地说。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短,好像被油烟声吞掉了大半。
“不过......”她又把火调大了些,锅里的汤重新开始翻滚。
“听你这么说倒也没有多安心,但是...嗯,让我知道欧巴也回头看过,不然不会有这么多感慨的...不得不说你真的很适合当心理医生、或者当政客,律师...欧巴好像天生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那倒是不至于...”
我想这就够了。
很多时候人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是确认自己的困惑不是独有的、不是可耻的。确认有人和自己一样...就像有时候来看心理医生的人不是为了追求一个答案,只是想要简单的把情绪倾诉出去。
“好了。”她把大酱汤盛进汤碗里,指了指它,像在展示什么得意的作品:“第一道菜,完成!”
“看着还不错。”
“当然了。”她扬了扬下巴:“接下来是...我想想,鸡蛋卷吧!”
“是的,厨师长!”我十分捧场地回应。
她嘴角抽了一下,没理我这个称呼,接过食材,把蛋液倒进方形的煎锅里,等底面凝固了就用筷子卷起来,再倒一层蛋液,再卷。反复几次之后,一个还算像模像样的鸡蛋卷就成型了。
虽然形状不够规整,有一截还微微散了边,切开之后截面也不太均匀...但作为一个自己在宿舍里偷偷练出来的手艺,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然后还有一道辣炒猪肉...
“出锅了!”
金志垣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的时候,脸上带着汗水和不加掩饰的成就感。
菜品依旧放在岛台上,两菜一汤,又乘好些米饭...看着倒也很有食欲。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轻巧很多。金志垣在我对面坐下,双手合十:
“那我开动了。”
韩国人有这个习惯吗?
我认真想了想,发现至少作为霓虹人的名井小姐吃饭前没这么做...
她先尝了一口自己做的五花肉,嚼了几下,皱起眉头。
“怎么了?”我问她。
“有点咸了。”她叹了口气。
我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确实是咸了一点。但肉炒得火候还好,酱的味道也裹得均匀,除了盐放多了这一个失误之外,其实比我预想的要好吃不少。
“还行。“我说。“咸一点的话配米饭刚刚好。“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像是在分辨我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在安慰她。看了两秒之后似乎选择了相信,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大口米饭配着肉吃,腮帮子鼓鼓的。
大酱汤倒是很成功,西葫芦煮得软烂,豆腐入了味,汤底鲜咸适中。我喝了一口汤,温热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汤很好喝。”这次是真心话。
“那是当然。”她喝了口汤,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这个我练了很多次的,算是最有把握的一道。”
“鸡蛋卷呢?“
“鸡蛋卷是今天第一次做成功...之前每次都散掉了。”她一脸坦诚。
“那我应该感到幸运...”
“嗯,你应该。也应该感到荣幸的,欧巴。”
再次深刻认识到她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呆呆的认生,我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口气搞得一时语塞,只能低头继续吃饭。
雨还在下。可屋子里很暖和,灶台上残余的热气和桌上的饭菜的热总归都是雨天难得的暖意,从皮肤渗到骨头里。
金志垣吃的不算很多,三道菜加起来大概也只吃了三分之一。可她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认真,不像是在对付任务,而是真的在品尝自己做出来的食物的味道。
我想这就已经很好了。
和很久以前在那家韩餐馆里、她盯着我的部队锅和辣炒鸡爪目光闪躲、连沙拉都咽不下几口的样子比起来,现在的金志垣坐在我对面的餐桌前,嘴角沾着一点辣椒酱,认真地嚼着自己亲手做的饭菜,窗外是一场正在变小的雨。
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很好的答案了。
比我说的任何道理都要好。
确实让我有我帮到别人了的感觉...
金志垣小姐,我生涯里相当成功的一个案例。
只是她...
是我多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