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收回去。
他要收回去。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从她心口捅进去,还在里面慢慢转了一圈。
“不要……”
她的嘴唇翕动着,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
宋昭没有回应。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
朝门口走去。
一步。
李知恩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她从床上翻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她感觉不到疼。
或者是那些疼和心口那个洞比起来,太轻了。
她爬过去。
手脚并用,膝盖在地板上蹭,手掌撑着地面,一步,两步,三步。
爬到宋昭脚边,整个人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不要走……你不要走……”
声音从她嘴里涌出来,碎的,湿的,混着眼泪和鼻涕,不成句子,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不要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要了……”
她抱得很紧。
手臂圈住他的小腿,脸贴在他的裤腿上,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肩膀到后背到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贴在他腿上不停地颤。
隔着裤管的布料,她感觉不到他的体温。
但她记得,记得太清楚了。
记得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
她整个人被围住,动不了,也不想动。
她记得那种感觉。
像她这二十年一直缺着的某个东西,被他一点一点塞回来。
每一次都像是在说,你在这里,你被我抓着,你跑不掉了。
她不想跑。
她只想被他抓得更紧,更深,更用力。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什么都不怕。
一个人睡宿舍的硬板床,一个人熬过练习室凌晨三点的灯光,一个人扛着被前辈刁难的委屈回家哭。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硬。
硬得像一块石头,什么都磕不碎。
可他把她碾碎了。
不是用权势,也不是用钱。
是用他的手,他的身体,他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的那些话。
碎成齑粉,碎成水,碎成只能缠绕在他身上的、柔软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她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去。
她一直是骄傲的。
从新人时候开始就是。
被骂了不哭,被甩脸色不哭,被人看不起不哭。
回家才把枕头哭湿。
那种骄傲是她从泥里一点一点捡起来、拼起来、粘起来的,是她身上最硬的一块骨头。
现在这块骨头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她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哭声从嗓子眼深处翻上来,带着痰,带着呛到的口水,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里撕下来的。
“我不聪明了……我再也不聪明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裤腿上,鼻梁硌着他的小腿骨,眼泪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
声音闷在布料里,混着眼泪和鼻音,湿漉漉的。
“你收回去也没关系……股份收回去也没关系……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
她说了。
她说“股份收回去也没关系”。
她以为那是她最怕的。
以为他要收回股份授权书的时候,她怕的是失去那个。
但现在她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才明白——
她怕的根本不是那个。
她怕的是他转身。
怕的是他走出去。
怕的是他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房间里。
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小时候在亲戚家寄人篱下,被人甩脸色,被人嫌弃是拖油瓶,她都没有这么怕过。
因为那时候她还有自己。
还有一个咬着牙、攥着拳头、不服输的自己。
现在她连那个自己都没有了。
她把自己交出去了。
交到他手上。
全部的。
毫无保留的。
他收回去,她就什么都不剩了。
“求你了……求你了……”
她的手攥着他裤腿的布料,指节泛白,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
脸上的巴掌印被泪水泡得发亮,腰侧的肿块随着剧烈的抽噎一突一突地跳,膝盖上的瘀伤蹭在地板上,磨出一小片红印子。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宋昭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攥着他的裤腿,看着她的眼泪洇湿布料,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
然后他弯下腰。
李知恩的呼吸停了一瞬,眼泪还在流,但她不敢动了。
他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宋昭伸出手,她抖了一下。
整个人猛地一缩,像一只等待被丢弃的小动物,不知道伸过来的是抚摸还是推开。
他的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只是覆在那里,没有用力,也没有拿开。
“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额头抵着他的小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被眼泪和鼻音裹成一团,几乎听不清。
“我……我不该故意让她听……”
“不是这个。”
她愣住了,抽噎的动作停了一拍。
“我不该……拍照片威胁你……”
“也不是这个。”
她终于抬起头来。
整张脸都是湿的。
彻底哭花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上唇上方亮晶晶的一片。
她看着他。
眼眶里还蓄着新的泪水,亮晶晶的,映着他的脸。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最错的地方——”
宋昭的手从她后脑勺移开,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脸颊上。
拇指擦过她眼角,擦掉一行正在往下淌的眼泪。指腹上沾着她的眼泪,温热的。
“是把‘被偏爱’当成了‘有资格’。”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纵容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配。”
他的拇指停在她眼角,指腹贴着她哭得发烫的皮肤,没有动。
“我捧你,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你本该站在高处。”
“你今天做的事,不是吃醋。”
“是宣示主权。是用你的身体当证据,告诉另一个女人——他是我的。”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从眼眶里涌出来,漫过他的拇指,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但她没有出声。嘴唇紧紧抿着,把哭声死死地含在嘴里。
“你忘了一件事。”
宋昭叹了口气,说出的话让她喘不过气。
“你的主权,是我给的。”
“不是你自己挣的。”
“没错,你李知恩是很红,是国民妹妹。”
“可我宋昭,捧不出第二李知恩,第三个李知恩吗?”
“失去LOEN的资源,你还能站在现在的位置吗?”
李知恩的肩膀塌下去了。
她想起最近,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导演、理事、投资人,看到她,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是看她李知恩,是看“宋昭的女人”。
那种目光里有忌惮、有讨好、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以前被人看轻过太多次,所以对这种目光格外敏感。
她享受过那种目光。
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站在不属于自己的高度上,假装一切都是自己的。
现在他要把那个高度撤走了。
不,不是撤走高度。是告诉她——那个高度从来就不是你的。
是我把你抱上来的。
我也可以把你放下去。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话。
但喉咙里只有呜咽。
嘴唇张开,合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浪冲上岸的鱼,腮拼命地翕动,却吸不到一口水。
“我……”
“我以为……你给的……就是我的了……”
宋昭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坚定下来。
“从明天开始,你的工作暂停。”
李知恩的呼吸停了,胸腔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整个人定格在原地。
“演唱会、综艺、录音,全部暂停。公司会发公告,说你身体不适,需要休养。”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瞳仁里那一点映着他的光,像烛火被掐灭一样,倏地暗了下去。
“你需要时间。冷静。想清楚。”
“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是继续留在我身边——还是分手。”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都晃了一下。
像被人从胸口推了一把,上半身往后仰了一寸,又弹回来。
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分手。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是一片空白。
然后是无数画面同时涌上来,挤在一起,碎在一起。
她看见那些拥有他的夜晚。
他把她抵在床垫上,枕头托着她的后背,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惊人,额角沁着薄汗,每一次动作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一艘被浪打碎的船,散了架,又被他一块一块拼回来。
拼回去的时候比原来更完整。
因为他拼进去了一些他自己的东西。
她看见自己在他睡着之后偷偷撑起身子看他。
手指悬在他眉骨上方,隔着空气描他的轮廓。
不敢碰到,怕他醒。
那时候她想,这张脸她可以看一辈子。
还有,LOEN的会长。
这个身份她平时经常会想。
一想就会觉得自己超级有安全感。
就像大草原上,周围都是凶狠的狮子,可他就像一头大象一样护着她。
智妍被抵制了一年,他轻描淡写就带着她翻盘了。
雪莉凭一部电影拿到了忠武路的入场券。
金泰妍,OST女王。
黄美英,都能登上公告牌。
而她呢。
她不再需要为了一个角色陪酒,不需要看那个理事的脸色。
不会再被某个嫉妒她的前辈刁难。
如果这些都被收回去——
那李知恩这三个字,在LOEN的艺人名单里,排位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些嫉妒她的人,会怎么看她?
那些她以为不用在乎的目光,会变成什么样的刀子?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再也得不到他的爱了。
那些在他怀里醒来、精力满满的早晨。
那些他带来,让人要死要活的快乐。
她都要失去了。
心口那个地方疼得她整个人都在蜷缩。
不是形容,是真的疼。
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心脏,一点一点收紧。
每一次心跳都撞在那只手上,撞得生疼。
不要。
不要分手。
她不要分手。
宋昭站起身。
李知恩的手从他裤腿上滑下去。
她跪在地上,手指还维持着攥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布料从她指缝间抽走的那一刻,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不要……”
她往前扑,膝盖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手去抓他的脚踝,指尖碰到他的裤脚,刚触到布料,他就已经走到了门口。
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
她的影子跪在那个矩形里,很小的一团,被拉得长长的,扭曲的,像一个被揉皱的剪影。
“宋昭!!!”
她拼命伸着手嘶喊,希望他能留下来。
可门关上了。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是另一扇门开的声音。
金泰妍的声音,帕尼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门板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出语调是轻的、柔的,是刚被安抚过的人才有的那种软。
然后是脚步声。
三个人的脚步声。
他的,金泰妍的,帕尼的。
声音越来越远。
安静了。
李知恩跪在地板上。
手撑着地面,手指张开,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肩膀在发抖,后背在发抖,撑着地面的手臂在发抖。
“啊——!!!”
一声嘶喊从她身体里嚎出来。
她抓起手边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看都没看——朝门上砸过去。
东西砸在门板上,闷响一声,落在地上。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从嚎叫变成了呜咽。
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地板,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抓着头皮。
“我不是要这个……我不是……”
她只是,不知不觉太爱他了。
金泰妍有的,她也想要。
金泰妍没有的,她也想要。
她想要全部。
想要他的全部。
可是他说——
“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是继续留在我身边,还是分手。”
分手。
他说了分手。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他不是在威胁她。
他是真的可以不要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李知恩蜷在地板上,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指甲陷进上臂的肉里。
她想起今天早上。
想起自己在他身下,故意把声音叫得很大。
很大很大。
大到电话那头的金泰妍一定听得清清楚楚。
床垫在响,她的声音在响,还有她刻意压着的喘息里那一点炫耀的尾音。
她想起那个时候自己的心情。
不是快乐。
是得意。
是一种“你看,他是我的”的得意。
是一种“你听到了吗”的炫耀。
是一种用身体当武器、当证据、当勋章的——宣告。
她以为她会赢。
她一直是赢的。
从练习生开始,从丑小鸭变成国民妹妹,从被看不起到所有人都对她笑。
她一步一步往上爬,踩着的不是台阶,是自己碎掉的壳。
蜕一次,疼一次,但蜕完之后,她就比原来更大、更亮、更硬。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大了。
够亮、够硬、够资格。
她以为他给的,就是她的了。
他说得对。
她忘了。
她全都忘了。
她忘了“应得”的前提,是“他愿意”。
她忘了这个圈子,决定一切的,不是人,而是资本。
她把他的纵容当成了理所当然。
把他的偏爱当成了自己的资本。
把“被爱”当成了“配爱”。
然后今天,她把他给的一切,当成了刺向另一个女人的刀。
一刀一刀,捅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她忘了。
她忘了那具让她失神的身材、那张让她挪不开眼的脸、那个让她在这个圈子里横着走的LOEN会长——从头到尾,都不是她一个人的。
这么好的东西,用起来是会上瘾的。
上瘾到忘了他不是她一个人的。
上瘾到以为他可以一辈子在她身边。
现在他要收回去了。
股份。
工作。
宋昭的女人。
让她沉迷的脸。
让她快乐的身体。
让她臣服的权势。
全部。
全部都要收回去。
李知恩有实力吗?
当然有。
可,缺了LOEN的资源,缺了LOEN的音源平台,李知恩,还是音源女王吗?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一遍一遍地重复,像念一句咒语,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不要分手。”
“我不要分手……”
“我不要……”
地板上的那一小滩泪水越扩越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从呜咽变成啜泣,从啜泣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只有嘴唇在翕动的无声。
他就这样带着她们走了。
带她们去吃饭,带她们回家,哄她们,抱她们。
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先发一章万字吧,第二章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