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和具荷拉坐在后排,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车内的暖气和窗外的冷风交汇,形成一种微妙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刚好让人放松下来。
具荷拉没说话。
她靠在后座上,侧脸对着车窗,外面的路灯光一道一道地从她脸上滑过去。
宋昭也没问。
车最后停在了具荷拉别墅的门口。
具荷拉先下了车。
宋昭拍拍驾驶座的座椅,蔡秀彬回过头来。
“秀彬,新年快乐。”宋昭说,“明天早上不用来接我。你的礼物我放你办公桌抽屉里了。”
蔡秀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谢。新年快乐。”
宋昭推开门下车。
冷空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具荷拉站在门口等他,白色毛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
“回来了?”
奶奶从客厅里探出头来。
看见宋昭站在玄关换鞋,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像一朵被阳光照到的花。
宋昭急忙弯腰问好,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奶奶,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具荷拉赶紧上前扶住奶奶,手托着奶奶的胳膊肘。
“奶奶,不是让你不要等我们嘛。”
具荷拉的声音带着一点嗔怪,更多的是心疼。
“没有等你们,”奶奶笑着拍了拍具荷拉的手背,“人老了啊,就是睡不着。饿了吧?我做了拌饭,简单吃点。”
餐桌上摆着一个大锅。
拌饭是经典的韩式做法。
米饭垫底,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菠菜、豆芽、胡萝卜丝、香菇片。
每一样菜都切得细细的,码得一丝不苟,颜色分明。
中间是一颗煎得焦黄的鸡蛋,蛋黄微微鼓起,还带着一点溏心。
旁边一小碟辣椒酱,一小碟香油。
宋昭坐下来,拿起长柄勺,开始搅拌。
米饭被蛋液和辣酱裹成暖橙色,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辣椒酱的香味和香油的芝麻香。
具荷拉也坐下。
她挖了一勺辣椒酱拌进饭里,又淋了一圈香油,用长柄勺慢慢拌匀。
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吃了几口,她放下了勺子。
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亲爱的。”
宋昭抬起头。
具荷拉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
“我想离开DSP了。”
宋昭咽下嘴里的食物,把勺子放下,认真地看她。
“上次我建议你来LOEN的时候,你说合约还有两年,想留下来。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亲爱的,你知道吗?”具荷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一锅拌饭上,又好像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KARA这个组合,从成立到现在,变过太多次了。”
她开始讲。
从2007年开始。
初代四人的出道,第一张正规专辑《The First Blooming》,主打歌叫《Break It》。
朴奎利、韩胜妍、金成熙、郑妮可,四个女孩子站在舞台上,穿着统一的黑白打歌服,以为那就是梦想开始的地方。
可不到一年,2008年2月,金成熙因为学业和家庭反对退出了。
组合陷入空白期,剩下的三个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每天照常去练习室,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在练。
练习室里的镜子照出三个人的身影,以前是四个。
“那时候公司紧急把我和姜智英加进去。”具荷拉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2008年3月,我们变成了五个人。很多人说我们是‘黄金阵容’,说KARA终于完整了。”
后来的事情,宋昭也知道一些。
2008年7月《Rock U》,12月《Pretty Girl》,然后是《Honey》,拿下第一个一位。
几个女孩子在台上哭成一团,把奖杯传来传去,每个人都要摸一下才相信是真的。
具荷拉抱着奖杯哭得最凶,妆全花了,韩胜妍在旁边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自己掉眼泪。
“2011年1月。”具荷拉说到这个日期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妮可、胜妍欧尼、智英,还有我。我们四个起诉DSP,要求解约。”
宋昭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她。
“奎利欧尼没有参加。”
具荷拉的声音低下去。
“她是队长,她觉得如果她也走了,KARA就真的没了。我不怪她。可我们四个当时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2011年。
那一年KARA在霓虹已经是现象级的韩流代表。
《Mr.》《Step》《Pandora》,大街小巷都在放,扭臀舞被无数人模仿,霓虹唱片大赏拿到手软。
可舞台上的光有多亮,后台的阴影就有多深。
合约、分成、行程安排、人身保障,每一项都让她们喘不过气来。
凌晨三点被叫起来赶行程,在待机室里累得靠着墙睡着,醒来发现妆都没卸就又要上台。
“后来和解了。”具荷拉苦笑了一下,“4月份和解,我们继续以五个人活动。可裂开过的东西,就算粘回去,痕迹也永远在。”
现在,郑妮可合约到期不续约,退出,转签B2M做solo歌手。
姜智英也明确表示合约到期不续约,准备赴英国留学。
五个人走了两个,只剩下朴奎利、韩胜妍,还有具荷拉。
三个人,连一首歌的队形都排不满了。
“DSP以前是可以和SM齐名的公司。”
具荷拉的声音里有遗憾,有不甘,更多的是疲惫。
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像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
“水晶男孩、Fin.K.L、SS501,哪一个不是顶级的?可是老社长病重之后,公司被他妻子掌权,就一直内斗。到现在,已经苟延残喘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宋昭。
“大家都走了,我一个人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我想提前解约,转到LOEN。”
她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
“反正你是会长,肯定不会亏待我。”
“而且,我还能替你赚钱。”
宋昭听到这里,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因为这个提议本身,是因为她说“替你赚钱”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她是具荷拉,有这个底气。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奶奶先开口了。
“好。”奶奶把勺子放下,“早就该这样了。”
老人家看着具荷拉,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巴不得荷拉天天和宋昭在一起——最好是在一起待着,哪儿也不去。
她的目光在具荷拉平坦的小腹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宋昭,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要是再生个孩子,那就更好了。”奶奶笑着说,声音里带着老人家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期盼,“你和昭儿的关系,就稳了。”
具荷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把那块可怜的布料拧了又拧,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奶奶……”
可她嘴上嗔怪着,心跳却很快。
砰砰砰的,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给宋昭生孩子。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可此刻奶奶说出口,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忽然就发了芽。
她不拒绝。她甚至——
她偷偷抬眼看了宋昭一下,目光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来。
她甚至觉得,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如果她怀里抱着一个软软的、眉眼像他也像她的小小生命,那大概是她这辈子能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就算不结婚也没关系。
具荷拉从小最渴望的,就是一个完整的家。
一个属于她自己的、不会散掉的、每天推开门都有人在等的家。
小时候父母离异之后,她就只有奶奶和哥哥可以依靠。
她从来不要求什么。
但如果这个家是宋昭给她的......
如果他们的孩子在这个家里长大......
那一定、一定很可爱。
会像他一样有好看的眼睛,会像她一样爱笑,会在客厅的地板上爬来爬去,会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
奶奶会追在后面收拾,她会假装生气地教训孩子,宋昭会在旁边笑着看热闹。
一定很幸福。
宋昭看着她从耳尖红到脖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合约的事,我明天就安排律师去找DSP谈。”
具荷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至于孩子。”宋昭顿住,看着她,“我不反对。只要你想要,我随时可以努力。”
具荷拉愣了一秒。
然后反应过来。
“宋昭!”
她伸手去掐他,指尖捏住他手臂上的一小块肉拧了一下。
宋昭也不躲,笑着让她掐了几下,女孩子嘛,就是脸皮薄。
奶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具荷拉掐完他,收回手,把脸埋进双手里。
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从指缝里透出来的脸颊也是红的。
什么努力呀。
现在的你我都吃不消,你还努力......
我还要不要睡觉了。
真是。
幸福又烦恼。
吃完饭,奶奶收拾完厨房,碗筷碰撞的声音从水池边传来。
然后她擦干净手,笑眯眯地看了沙发上两个人一眼,慢悠悠地回了自己房间。
不耽误小两口造娃娃。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放着什么深夜的购物频道。
宋昭和具荷拉蜷缩在沙发上。
具荷拉窝在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宋昭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掌搭在她腰侧,掌心温热。
“亲爱的。”
“嗯?”
“你喜欢宝宝吗?”
宋昭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柔声道:
“荷拉,不要有压力。生孩子不是为了传宗接代,而是到了人生某个阶段,生活会因为有一个宝宝而更加幸福。”
“那个时候,就可以要一个宝宝。”
让人生更加幸福么?
具荷拉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
“那等我solo之后吧。”她眨了眨眼,“事业圆满了,人生也要圆满。”
“到时候,我就要一个孩子,牵着他的手送他上学,陪他读书写字,看他一点点长大。亲眼看着他遇见喜欢的人,为他打理婚事,送他步入新的人生。再带孙子,就和我奶奶一样——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了。”宋昭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闷闷的,“一个孩子够吗?”
“唔,最多两个。”
具荷拉认真想了想,皱起鼻子,“多了我觉得吵。我和我哥就很吵,小时候天天打架,我奶奶追在我们后面骂。”
宋昭笑了一声,“对了,大舅哥工作还适应吗?”
“挺好的……不说这些了。”
具荷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起脸看他,“抱我回房。”
“得令。”
宋昭把她抱起来。
具荷拉很瘦,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温热的云。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轻轻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
回到卧室,他将她放在床上。
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
具荷拉仰面躺下去的时候,长发散开来铺在枕头上,像一小片棕色的湖。
宋昭俯下身,温柔的吻落下来。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
他的手灵活地解着她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指尖偶尔碰到她锁骨下方的皮肤,温热的,光滑的。
肌肤白皙滑腻,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香香的。
是香水的味道,清甜、怡人。
指尖触到具荷拉腰侧时,她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腰很细,腰侧的皮肤薄薄的,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微微绷紧。
宋昭停下动作,低头看她。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具荷拉脸上,把她的眉眼晕染得格外柔和。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灯光,像两颗被暖光浸泡过的琥珀。
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嘴角微微翘着,想忍住又忍不住的样子。
“笑什么?”
“笑你。”具荷拉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指尖点在他的颧骨上,“你解扣子的样子,好像在拆一个很珍贵的礼物。”
“本来就是。”
宋昭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压在她耳侧。
她的手指比他细,比他凉一点,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
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脉搏的跳动。
具荷拉的呼吸轻轻打在他的颈窝,温热而均匀。
像夏天的夜晚从窗缝里溜进来的风,不凉,但是舒服。
宋昭低头,吻住了她颈侧的肌肤。
他能闻到她肌肤上清甜的香味。
可能是沐浴露,可能是香水,总之是具荷拉的味道。
具荷拉手搂着宋昭,眼神失神的看着吊灯。
这间卧室很大,被具荷拉收拾得很温馨。
床头柜上摆着KARA出道时的合照,五个女孩子笑靥如花,穿着统一的打歌服,比着剪刀手。
那时候的她们还很青涩,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旁边是奶奶给她求的平安符,红色的绸布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磨得发白。
用一根红绳系着,安安静静地挂在相框旁边。
“昭。”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催我,没有说‘早点生’、‘趁年轻’这些话。”
“从出道开始,所有人都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练习的时候说要出道,出道了说要拿一位,拿了一位说要登顶……只有你跟我说,等我想的时候。”
宋昭继续往下吻,吻过锁骨,继续向下前停了下来。
“因为是你的人生啊。”
“solo也好,拍戏也好,生孩子也好,都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我只是陪着你的人,哪有陪跑的人催选手快跑的。”
具荷拉眼神娇媚,水汪汪的。
“那如果我想生三个呢?”
“……你不是说最多两个吗?”
“万一呢。”
“那就三个,不过你哥可能会找我谈话。”
“我哥打不过你。”
“那倒是。”
具荷拉又笑了。
她发现自己最近变得很爱笑。
以前笑是工作,是镜头前的必备表情——嘴角上扬多少度,眼睛弯成什么样,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全都练过无数遍。
现在笑是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把身上一层一层的壳都卸下来了,露出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那些壳卸掉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轻。
“昭。”
“我在。”
“你说我们的孩子会长得像谁?”
宋昭认真想了想。
“像你最好。眼睛像你,笑起来弯弯的。性格也像你,倔起来谁的话都不听,但其实呀,心很软。”
“那不行。”具荷拉摇头,“得像你一点,稳重,会照顾人。不能像我,我脾气不好。”
“你脾气哪里不好了?”
“你对谁都温柔,我只对温柔的人温柔。”
具荷拉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以前在组合的时候,我经常和姐姐们闹别扭。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闹别扭了。”
宋昭感觉到身下的人安静了一瞬。
他伸手擦了擦她眼角,指尖碰到一点湿润。
温热的,沾在他的指腹上。
“人生还长,你们要是愿意,可以重组。”他说。
“不必了。”具荷拉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一点闷,“解散了就是解散了。”
她忽然翻身,把他按在身下。
动作很快,快到宋昭还没反应过来,视角就换了。
天花板上的吊灯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是具荷拉的脸。
她的长发垂落下来,像一道柔软的帘子,把他们和整个世界隔开。
发丝扫在他的脸上,痒痒的。
“宋昭先生。”具荷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今天晚上是造娃娃的时间,不许惹我哭。”
宋昭看着她。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头发周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两个小小的他。
“遵命。”他说。
具荷拉俯下身。
长发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侧,落在枕头上。
世界被收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帐篷,只有他们两个人。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窗外的月亮正好升到楼宇之间。
月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具荷拉养的薄荷草上。
薄荷是新种的,才冒出几片嫩叶。
被风吹的上上下下的。
宋昭食言了。
具荷拉还是哭了。
哼哼唧唧的、带着鼻音、掉着眼泪。
她的手抓着他的后背,指甲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
不疼,像小猫挠的。
后来她不哭了。
她窝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昭。”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荷拉。”
窗外的月亮又往西移了一点点。
2013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正在一点一点地流走,2014年的第一个黎明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具荷拉闭上眼睛。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
一个不会散掉的家,一个每天推开门都有人在等的地方。
不用很大,不用很华丽。
有奶奶,有他,以后还会有孩子。
会有人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会有人追在后面收拾。
一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