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拂过沙滩,碧蓝的海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白色的浪花一遍遍冲刷着细软的沙子,留下浅浅的泡沫又悄然退去。
因为是新年第一天,吃完汤圆和年糕汤,所有人也没有出去玩,上午围在一起打花牌。
下午自由活动,所有人就跑到外面玩水去了。
荷拉赤着脚踩在沙滩上,脚趾陷进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沙粒里,细腻得像是小时候奶奶给她缝的那双棉布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丫,又抬头望向前方闹成一团的几个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是她出道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毫无负担地出门旅行。
没有经纪人在身后掐着时间表催促,没有造型师随时随地冲上来补妆,没有镜头对准她,更没有那些必须保持的笑容和必须说出口的漂亮话。
她只是具荷拉,不是什么KARA的成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穿着最舒服的T恤和短裤,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素面朝天,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荷拉欧尼!快来!”
雪莉在沙滩上冲她挥手,头发被风吹得像一面小旗子,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
荷拉笑着跑过去,沙子被她的脚掌踩得咯吱咯吱响。
她跑起来的姿势不像舞台上那样精致,步子迈得很大,手臂甩得很开,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不管不顾地往前飞。
“来了来了!”
他们在海边一直待到太阳彻底沉下去。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也被深蓝吞没,篝火升了起来。
十个人围坐在沙滩上,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知恩随手拨起了吉他,自弹自唱了几句,智妍跟着哼起来,接着是雪莉,很快所有人都加了进来。
荷拉靠在宋昭身边,感受到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做出什么亲密的姿态,只是自然而然地歪过头,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陷进一种懒洋洋的舒服里。
头顶的星光铺满了整片天空,银河隐隐约约地横贯过去,像一条淡淡的发光的河。
海浪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和吉他声、歌声混在一起。
荷拉半闭着眼,脚趾在沙子里慢慢划来划去,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感觉,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自在。
就是自在。
没有人要求她做什么,没有人期待她表演成什么样子。
她可以就这样靠在喜欢的人身上,听朋友们唱歌,吹着海风,什么都不想。
这种日子,在过去那些年里她几乎不敢想象。
从十几岁起,她的人生就被行程表填得满满当当。
练习室、录音棚、打歌舞台、综艺录制、画报拍摄,像一台永远转不停的机器。
别说旅行,连好好睡一觉都是奢侈品。
但现在不一样了。
KARA的活动暂停之后,她转到了宋昭的公司。
本来是要solo的,还可以拍拍戏。
可这几天在马尔代夫的日子过下来,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就松了。
不是断了,是松了,松得她第一次认真地追问自己:
自己到底在拼什么?
她很早就开始赚钱了。
父母离婚后,奶奶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
她那时候还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奶奶弯着腰干活,把手伸进冷水里洗衣服洗到指节红肿。
她从小就告诉自己,要快一点长大,要快一点赚钱,要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所以她去做模特,去选秀,没日没夜地练习。
出道之后更是拼了命地跑行程,不管多累多苦,从没在别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那些年赚的钱她都给了奶奶。
在老家买了房子,买了各种高档电器,奶奶终于不用再弯着腰洗衣服了。
可她自己呢?
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篝火烧到后半段,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星被海风吹散,像一群红色的小萤火虫飞进夜空里。
宋昭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冷不冷?”
荷拉摇摇头,把外套又往他身上扯了扯:“你自己穿着,我不冷。”
宋昭笑了一下,没跟她争,把外套撑开,两个人一起裹了进去。
荷拉被他这个动作逗笑了,整个人缩在外套里,贴着他的身体,闻到外套上淡淡的香水味,特别好闻。
“今天开心吗?”宋昭压低声音问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嗯。”荷拉重重地点了下头,“特别开心。”
她没再多说什么,但宋昭大概能感受到。
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嘴脸,也经历过至亲和好友的离散。
能像现在这样放松下来、靠在一个人身边,对她来说太难得了。
“呀,荷拉欧尼,别缠着Oppa了,过来一起跳啊!”
荷拉从宋昭怀里起身,撒着脚丫冲进人群,又蹦又跳。
宋昭倒在沙滩上,望着满天星星,心情很放松。
篝火晚会还在继续。
荷拉跳了一身汗,嗓子也唱得有点哑,跟每个人道了晚安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冷气迎面扑来。
她拍掉脚板心的沙子,光着脚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淋下来的时候,她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舒展。
洗完澡换上舒服的睡衣,她刚拿毛巾擦着头发,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奶奶。
这个时间点,半岛那边已经过了午夜,怎么还打电话来?
说实话,成年人最怕的就是深夜接到家里的电话,总担心出了什么事。
荷拉赶紧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奶奶?您怎么还没睡?这么晚了。”
“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老人特有的缓慢:
“没事没事,奶奶就是睡不着,想你了。在那边玩得开不开心?”
荷拉一下子雀跃起来,盘腿坐到床上,捧着手机像个小孩子一样汇报:
“奶奶,这边特别美!我拍了好多照片和视频回去给您看。那个海碧蓝碧蓝的,沙子特别细特别软,踩上去可舒服了。我还去潜水了,看到好多彩色的鱼,还有珊瑚,奶奶您要是看到了一定也会喜欢的!”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电话那头的奶奶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笑,等她全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跟那些朋友们处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荷拉笑了:“奶奶,谁能欺负我呀。大家在一起特别开心,今天晚上还在沙滩上生篝火、唱歌跳舞,可热闹了。”
奶奶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个……宋昭呢?他对你好不好?”
“他对我可好了,奶奶。”荷拉的声音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您放心,他真的对我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到荷拉差点没听见。
“荷拉啊,奶奶问你一句话,你别嫌奶奶啰嗦。”
“奶奶您说,我怎么会嫌您啰嗦。”
“你跟他说过以后的事没有?”
荷拉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罩上的一个线头:
“以后的事……奶奶您说的是……”
“孩子的事。”奶奶的声音很平静,“荷拉,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情太多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奶奶本来不想多嘴,可你爸妈的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荷拉的手指停住了。
她当然记得。
父母结婚时也是爱得轰轰烈烈的。
她小时候翻过家里那本老相册,照片里的爸爸妈妈年轻又好看,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神里全是甜蜜。
可是后来呢?
生活太难了。
柴米油盐、养家糊口,一点点把那些甜蜜磨干净,最后只剩下争吵和冷漠。
两个人离婚的时候她还小,但她记得那种家里空气骤然变冷的感觉,记得奶奶抱着她和哥哥叹气的声音。
“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奶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急不缓:
“有钱的人日子好过一些,但人心这个东西,不管有钱没钱,都是一样的。”
“宋昭那孩子我看得出来,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有心的。可他身边女孩子多,奶奶不瞎,看得出来。”
荷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奶奶打断了。
“奶奶不是要说他不好。他那个位置,那个条件,有些事情避免不了。”
“奶奶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没见过?我们那个年代有钱有势的人家就是这样,现在这个社会看着好像进步了,本质上的东西一点都没变。”
奶奶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指责也没有抱怨,只是在说一个她看了一辈子的现实。
“你奶奶我不是老古板,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我不掺和。我就是心疼你,荷拉。你从小就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荷拉觉得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用力眨了下眼睛。
“你小时候才多大啊,就去当模特挣钱。别的孩子还在上学、还在玩,你已经站在镜头前面了。”
“后来出道了,更是一天都没闲过。每次打电话问你在干什么,不是在练习就是在跑行程。奶奶听着都心疼。”
奶奶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你太拼了,荷拉。你为这个家、为我,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了。现在日子好过了,你不用那么拼了,知道吗?”
荷拉没有说话,吸了吸鼻子。
“听奶奶一句话。”奶奶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趁着年轻,早点给宋昭生个孩子。”
荷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现在的工作奶奶也不懂,但听说你们那个组合散了,你到了宋昭那边,本来说要自己唱歌的是吧?可是荷拉,你老实告诉奶奶,你是真的还想唱吗?”
荷拉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
她握着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落地窗外是深蓝色的海和漫天的星星,远处的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隐隐约约的暗红色余烬。
海浪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温柔得像一首摇篮曲。
KARA解散之后,她的心气其实就散了。
她曾经以为会一辈子站在舞台上,可当那个舞台真的撤走之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失落,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转到宋昭公司后说要solo,很大程度上是惯性。
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工作,除了工作不知道该干什么。
也有期待,期待宋昭会给她写什么歌。
可说句实话,她现在对舞台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份热情。
不是不爱了,只是累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攒了很多年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