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义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道:“范增是个老顽固,铁了心背弃熊氏,当项羽的亚父。
张良和咱们也不是一路人。
为父刚暗示为了韩国、楚国的根本利益,可以与秦国和谈,他便坚决表明与秦国不死不休的态度,接下来的话没法谈了。”
宋襄迟疑道:“其实孩儿也觉得与秦国和谈,等于与虎谋皮。之前秦灭六国,已经证明,秦国乃虎狼,一旦缓过这口气,必定以鲸吞天下为使命。”
宋义瞥了儿子一眼,道:“能有这番见解,说明你比大多数人都聪明、理智。可这种见解也只属于普通的聪明,距离真正看透未来之局势,还差了一层。”
宋襄拱手一礼,虚心请教道:“请父亲指点。”
宋义淡淡道:“嬴政一统天下后,朝堂上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李斯、嬴政为主的郡县制派,另一种是大多数公卿为主的分封派。
嬴政自大狂妄,想要将整个天下掌握在一个人手里,结果他还没死,大秦已经失去天命。
这说明了什么?”
宋襄脱口而出,道:“说明违背传统的郡县制压根行不通,是祸乱的源头!而羽太师当政后,立即分封了十几位嬴姓诸侯王。
等打下月氏,又分封了几十位异性诸侯王。
很明显,羽太师要拨乱反正,重新回归符合圣贤之道的分封制。”
宋义微笑颔首,看儿子的眼神充满赞许与欣慰,“我儿虽差了顶级聪明人半步,终究比绝大多数俊杰更有见识。”
宋襄面露欢喜之色,顺着老爹的思路侃侃而谈,“所以如今的反秦诸王,纯粹是杞人忧天。即便秦国缓过气来,也不会如嬴政一般,横推天下。
只要我们展现抵御外辱的力量、表达对秦国的和善态度,秦国会允许楚国的存在。
就像当年武王伐纣后,允许纣王之子建立殷国。”
宋义摇头道:“我楚国与南荒接壤,若放弃中原腹地的国土,秦国应该会允许熊氏宗庙续存,韩国、魏国、赵国怕是难了。
即便保留宗庙社稷,也会失去发展的潜力,如同当年的宋国。”
宋襄道:“张良应该没有让韩国成为霸主的野望吧?”
“如我所料,他只想韩国不被灭国。”宋义道。
“那父亲为何不跟张良细细分析?”宋襄不解道。
宋义道:“他反秦的决心坚定,不愿为韩国之存续放弃仇恨。”
宋襄担忧道:“如果失去张良与刘季的支持,只凭咱们,能压制项氏吗?”
宋义微微一笑,道:“一计不成,再换一策,多大个事儿。”
他将送项羽去前线与秦军绞杀的“B计划”说了出来。
宋襄担忧道:“如此会不会惹怒羽太师?”
宋义淡漠道:“楚国想要存活,我们想要得到秦国的尊重,不能只靠亲善的态度。灭掉楚国需要付出的代价,远高于灭掉楚国后得到的好处,才是大楚存在下去的根基。”
......
第二天凌晨,天光尚未大亮,寒风中依旧飘着雪籽,荥阳城内的李斯再次到黄河边呼唤羽太师。
“太师,宋义传来消息,今日魏国周市将要渡过济水,成为攻打敖仓的先锋,大概明日项羽也会进入荥阳战场。荥阳大战近在眼前。”
羽太师有点懵逼,问道:“你再说一遍,是谁传来的消息。”
“反秦联盟的从长宋义。”李斯明白她为何惊讶,得意洋洋道:“太师,您千万别以为先皇能灭六国,靠的全是骁勇善战的将士。
好几个国家都是覆灭在远离战场的国尉缭手中。”
羽太师又懵了,“怎么还和国尉老大人有关?”
李斯解释道:“这次收买宋义,以及各路反秦诸侯,与国尉老大人无关。
但这种手段遵循了国尉老大人的‘尉缭子兵法之用间篇’。
当年先皇向国尉缭讨教兵法,国尉寮说秦国不缺懂兵法的将军,只缺用钱的人。又说给他百万金,贿赂豪臣,以乱其谋,则诸侯可尽。
先皇直接将嬴氏宝库的钥匙给了他。”
说到这儿,李斯满脸唏嘘与感慨,“当年的陛下,真的雄才伟略啊!”
羽太师好奇道:“国尉老大人收买了谁?”
李斯道:“收买赵王的宠臣郭开,冤杀了李牧。收买齐国宰相后胜,齐国没支援任何一国,最终还不战而降。
楚国、韩国、燕国,都有重臣被收买。
基本上只要被他盯上,都能成功,而且每次都有收获,最小的收获也是一郡之地。”
羽太师啧舌道:“没想到那老头子这么阴。”
接着她又疑惑道:“我可是拿到了原版的《尉缭子》,没有用间之法。”
李斯问道:“太师何时拿到的《尉缭子》?当时国尉缭应该还没死,而且是太师主动索取,并非他传法给太师,对吧?”
羽太师有点惊讶,点头道:“有什么区别?”
李斯笑了,道:“用间篇过于阴损,有伤天和,折损阴德。当时国尉寮还想兵解成仙呢,哪会将用间篇写进《尉缭子》中。
若我没猜错,他当时想着尸解成仙后,效仿黄石公传法张良,等个几百几千年,再将完整的兵书传给有缘人。”
羽太师若有所思,问道:“收买宋义花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