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湾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层层白沫。
秋风有些凉,卷着海水的咸腥味,往人领口里钻。
码头上,几十个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分明的苦力,正佝偻着腰,从一艘刚刚靠岸的巨大海船上往下搬运货物。
那船极大,吃水极深,船舷上用朱漆刷着“大宋市舶”的字样,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藤原清衡站在跳板上,脚底下的靴子是汴京步云斋的厚底官靴,踩在有些腐朽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苏绣云纹的锦袍。
两年前,他从这里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溜上船,身上只有一件打着补丁的麻布直垂,腰里别着一把卷了刃的太刀,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海上活下来。
如今,海风依旧,人却换了骨。
十名身形魁梧的汉子跟在他身后鱼贯而下。
这些人没穿甲胄,只是清一色的青布劲装,腰间束着牛皮带,挂着样式古朴的长刀。
他们不说话,眼神也没什么波澜,只是偶尔扫过码头上那些围观的人群时,会让被盯着的人感到后背发凉。
这是皇城司的亲从官。
藤原清衡知道他们的身份,也知道他们的任务——既是护卫,也是刀架在脖子上的监工。
但他不在乎。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了这十个人,在这博多津,甚至在整个筑前国,他藤原清衡说话,就得有人听。
“家主,车备好了。”
一名早先一步回来的家仆跑过来,跪在泥地里,头磕得邦邦响。
藤原清衡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抬脚上了那辆装饰着丝绸帷幔的牛车。
车轮碾过博多津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城内最大的酒肆“海月楼”驶去。
那里,筑前、筑后的几位地方豪族,已经在等着了。
……
海月楼,二层的大广间。
说是大广间,其实也不过是铺了几张有些发黄的榻榻米,四周点了几盏昏暗的油灯。
肥后国某郡司之子,菊池武繁盘腿坐在主位旁,手里的粗陶盏转来转去。
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磨损的武士狩衣,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
“那个藤原家的旁支,真发财了?”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小领主哼了一声,抓起面前碟子里的一条鱼干,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谁知道,听说是去了宋国。哼,宋国又怎样?还能给他变出金子来?”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从未闻过的异香,顺着楼梯飘了上来。
不是那种廉价的脂粉味,而是一种混合着沉香、醇酒和某种说不清的高贵气息。
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那只手白净、细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根本不像是一只拿刀的手。
藤原清衡走了进来。
大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粘在了他的身上,或者说,粘在了他那一身行头上。
那锦袍在油灯下泛着流光,像是把天上的云彩剪下来披在了身上。
腰间的玉佩随着走动轻轻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连他手里拿的那把折扇,扇骨都是象牙做的,上面画着精致的山水。
菊池武繁下意识地把那只粗陶盏往身后藏了藏。
“让诸位久等了。”
藤原清衡收起折扇,拱了拱手。
他的动作优雅,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宋人的从容,说出的和语里,也夹杂着几分汴京的官话口音。
他在主位上坐下,身后那十名大汉立刻分列两侧,手按刀柄,如同十尊门神。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菊池武繁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丝笑脸。
“清衡兄,此番归来……气度大不相同矣!”
他端起陶盏,想要敬酒,却发现那浑浊的米酒在对方面前,简直像是刷锅水。
藤原清衡看出了他的尴尬。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身后的随从立刻捧上来两个精致的瓷坛。
坛口的封泥一拍开,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炸开,填满了整个屋子。
那是宋国的名酒,“瑞露香”。
“武繁兄过誉。”
藤原清衡示意随从给众人斟酒。
那酒液清澈透亮,呈琥珀色,倒在瓷碗里,连个泡沫都没有。
“宋国物华天宝,实非虚言。”
“我这次请大家来喝酒,也是因为在宋国学到了一句话。”
菊池武繁连忙追问。
“什么话?”
藤原清衡哈哈大笑。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某富贵了,自然记得昔日好友。”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后心中暗骂。
好家伙,这是回来显摆了这是。
菊池武繁皮笑肉不笑说道。
“清衡兄看来是挣了不少钱啊。”
藤原清衡笑着回应。
“还好,宋国遍地是黄金,随便做些生意,都能挣的盆满钵满。”
菊池武繁冷嗤一声。
“清衡兄这吹嘘的太离谱了吧?”
“那宋国或是比我扶桑繁华,但遍地黄金,这怕是在说笑了。”
藤原清衡淡淡一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尝琼浆玉液。
“武繁兄,这话放两年前或是不假。”
“但如今可不同了,宋国如今正在变法,国力鼎盛。”
“去岁宋辽大战,燕云十六州更是被宋国给打了回去。”
“打到辽国称臣,早已大不一样了。”
众人闻言陷入了沉默,这件事他们也是知道的。
虽然搞不清楚,宋国怎么突然之间就变的那么强。
但能将辽国给打服,就意味着如今的宋国,国力蒸蒸日上。
有人问道。
“清衡兄,宋国如今什么样,你能给我们说一下么?”
藤原清衡闻言心中大喜,有人递话头?
这不是瞌睡了来枕头么。
他轻咳一声说道。
“宋国如今真的太强了。能说的地方也太多了。”
“且不说汴京街市之繁华,便是寻常百姓之家,一日三餐亦常有肉食。”
“肉食?”
那个嚼鱼干的小领主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鱼刺差点卡住喉咙。
“你是说,百姓?天天吃肉?”
在这个时代的扶桑,连他们这些小贵族,也就是过节或者是打猎的时候能见点荤腥,平时大多也是糙米萝卜。
藤原清衡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自然。”
“在汴京,一碗羊肉汤面,不过几十文钱。码头上的苦力,收了工都要切半斤豚肉下酒。”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宋国的孩童,无论贵贱,皆可入学读书,官府尚有补贴,还要管一顿午饭。”
“连绫罗绸缎,那普通百姓也用得起,田间地头的农人也穿得上。”
“嘶——”
屋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读书?
那是贵族和僧侣的特权。
泥腿子读书干什么?还要官府给钱给饭?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清衡兄莫不是在说笑?”
菊池武繁有些不信,他摸了摸身上粗糙的狩衣。
“宋人皆穿绸缎,竟连农夫亦是如此?”
藤原清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走上前,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苏杭丝绸。
绯红色的料子,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暗纹。
即使在昏暗的油灯下,那光泽也像是流动的水银。
藤原清衡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匹丝绸,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此类织物,在宋国确非罕物。”
他抓起菊池武繁的手,按在那丝绸上。
“武繁兄,你摸摸。”
菊池武繁的手有些颤抖。
指尖触碰到那丝绸的一瞬间,他只觉得像是在摸女人的皮肤,滑腻,温凉。
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磨得起球的麻布衣服,就像是披了一层树皮。
“此等技艺,我扶桑工匠何时能及?”
藤原清衡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又带着几分优越。
他从怀里掏出几本册子,放在桌上。
那是刚刚印刷出来的《大宋梦华录》。
这几本是特制的精装版,封面用了烫金的工艺,纸张也是上好的宣纸。
“诸位若是不信,可看看这个。”
菊池武繁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本,翻开。
虽然他不认识多少汉字,但里面的插图画得极好,全是白描手法,线条细腻。
第一页,画的是汴京的夜市。灯火通明,街道两旁全是店铺,行人摩肩接踵,手里拿着各种吃食。
第二页,画的是学堂。宽敞明亮的屋子里,一群穿着整齐长衫的孩童正在摇头晃脑地读书,桌上摆着白米饭和红烧肉。
第三页,画的是农田。金黄的麦浪,肥壮的耕牛,农夫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旁边的粮仓堆得冒尖。
菊池武繁看得眼睛发直,手都在哆嗦。
这哪里是人间?
这分明是佛经里说的极乐世界!
“这……这就是宋国?”
那个小领主也凑了过来,看着画上那个穿着丝绸种地的农夫,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此乃宋国风物志,聊作观赏。”
藤原清衡将那些册子一一分发给众人,脸上挂着矜持的笑。
“诸位若是有意,这几本便送给诸位了。”
菊池武繁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书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他看着藤原清衡,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着一个暴发户,而是看着一个从天宫下凡的使者。
“清衡兄……”
菊池武繁端起那杯“瑞露香”,一饮而尽。
“这酒,真他娘的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