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卯时刚过,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淡青色的晨雾还未散去,笼罩着巍峨的皇城。
宣德门外,御街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在风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一辆挂着燕王府徽记的马车,碾过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赵野坐在车内,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兵部送来的登州水师布防图仔细端详。
他的眉头微皱,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
登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船坞扩建已经完成,第一批名为“神舟”的平底海船龙骨已经铺设完毕。
钱有了,人有了,船也在造了。
现在唯一缺的,就是时间。
“吁——”
车夫一声轻喝,马车稳稳停在了东华门外。
凌峰挑开车帘,一股清冷的晨风灌了进来。
“殿下,到了。”
赵野收起图纸,揣入怀中,弯腰下了车。
守门的禁军见是燕王,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手中的长戟顿地,发出整齐的“咚”声。
“参见燕王殿下!”
赵野微微颔首,步履匆匆地穿过宫门,直奔福宁殿而去。
他今日入宫,本来是向赵顼辞行的。
扶桑那边的事情已经铺开,登州作为东征的大本营,必须由他亲自去坐镇。
水师的操演、战船的建造、后勤的补给,哪一样出了岔子,这跨海远征就是个笑话。
刚走到福宁殿门口,就看见张茂则站在廊下,一脸的焦急。
见赵野来了,张茂则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压低了声音。
“我的殿下哎,您可算来了。”
“怎么了?”赵野脚步未停,“官家还没起?”
“起了,早就起了。”
张茂则苦着一张脸,跟在赵野身后小跑。
“昨儿半夜,皇城司送来几份急报,官家看了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早膳都没用。”
赵野心中一动。
皇城司的急报?
能让赵顼气成这样的,肯定不是小事。
难道是旧党余孽又在搞事?
不对,文彦博他们都在去沙门岛,朝中剩下的都是聪明人,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那就是边关出事了?
赵野推开殿门,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没点多少蜡烛,显得有些昏暗。
赵顼并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背着手,脚下的地毯上散落着几本奏折。
听到脚步声,赵顼猛地转过身。
那张年轻的脸上,布满了阴霾,眼底还有几根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
“伯虎,你来得正好。”
赵顼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大步走过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奏折,重重地拍在赵野的胸口。
“你自己看!”
“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朕恨不得活剐了他们!”
赵野接过奏折,打开一看。
这是一份皇城司发自西北边境的密报。
密报上写着,近日在延州、庆州一带,发现有西夏细作频繁活动。
他们不刺探军情,也不收买将领。
他们只做一件事——高价收购硫磺、硝石,以及打探格物院火药的配方。
更有甚者,一些胆大包天的奸商,为了牟取暴利,竟然私自冶炼火药,通过走私渠道,偷运出境,卖给西夏人。
赵野合上这份,又捡起地上的另一份。
这份是来自北边的。
辽国那边也有动静。
耶律洪竟然也在中京大定府设立了“火器局”。
他们重金悬赏,招揽大宋的流亡工匠,甚至派人潜入汴京,试图收买格物院的杂役,想要窥探火器的秘密。
就连金国和吐蕃诸部,也都在暗中蠢蠢欲动。
赵野看完,神色未变,只是将奏折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官家就是为这事生气?”
赵顼见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伯虎!你难道不知此事之严重?”
赵顼指着那份奏折,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昔日景州之战,我军为何能大破辽军?”
“靠的就是火器之威!”
“这是我大宋如今最大的倚仗!”
赵顼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若是让西夏、辽国,甚至金人也掌握了此物。”
“咱们的优势何在?”
“朕意已决!”
赵顼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气。
“当敕令各州府,特别是边境各路,严查走私!”
“凡敢有私贩硫磺、硝石者,敢有泄露火药配方者,不管是商贾还是官员。”
“通通按通敌卖国论处!”
“夷其三族!”
这四个字,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赵顼是真的怕了。
他尝到了科技碾压的甜头,自然也就最害怕失去这种优势。
赵野静静地听着,直到赵顼发泄完,才走到一旁的铜盆架前,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赵顼。
“官家,先擦擦脸,消消火。”
赵顼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毛巾扔回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朕消不了火!”
“伯虎,你倒是说话啊!这事儿该怎么办?”
赵野走到御案前。
“官家,臣以为,此事不必过虑。”
“不仅不必过虑,甚至……”
赵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还是个发财的好机会。”
赵顼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发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发财?”
“火药配方都要泄露了!”
赵野摇了摇头,放下茶杯,声音平稳。
“官家,私贩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是禁不绝的。”
“只要有利润,哪怕是杀头的买卖,也有人敢干。”
“您今天杀一批,明天还会冒出来一批。”
“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把钱赚了,还把东西送给敌人。”
“不如由朝廷出面。”
赵野看着赵顼,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自己卖。”
“什么?!”
赵顼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伯虎,你疯了?”
“此言岂非资敌?”
“你要把火药卖给西夏和辽国?你是嫌他们杀我大宋百姓的刀不够快吗?”
赵野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示意赵顼稍安勿躁。
“官家,您先听臣把话说完。”
赵野走到那幅疆域图前,手指在西夏和辽国的位置上点了点。
“辽、金、夏、吐蕃。”
“他们想造火器,想学我们。”
“但他们有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赵顼下意识地问道。
“没根基。”
赵野转过身,背靠着地图,双手抱在胸前。
“官家,您去过格物院,见过咱们造火药的工坊。”
“那硫磺要经过几道提纯?那木炭要选什么样的柳木?那硝石要如何结晶?”
“还有那火药的配比,颗粒的大小,甚至连搅拌的铜铲要用多大力度,都有严格的规定。”
赵野伸出一根手指。
“这叫标准化。”
“再看咱们的震天雷,那铁壳要多厚?引信要多长?里面的药室要多大?”
“这需要成千上百个工坊,几万名熟练的工匠,以及一整套从采矿到冶炼再到组装的产业支撑。”
赵野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莫说臣敢将配方予之,即便真把配方写在纸上,贴在他们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