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保住嘉王不再被深究?
想到此,赵顼心中冰寒一片,但脸上却如同戴上了面具,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张茂则继续看着。
王安石与司马光侍立在侧,将下方惨状和赵顼的反应尽收眼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悲悯。
楚王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在赌,赌官家能明白他的苦心,赌这雷霆血腥之后,能换回朝廷的稳定和天家的名声。
可如今御辇上的官家,心思深沉难测,他真的能懂吗?
两人心中同时暗叹。
下方,血泊之中,赵野提着仍在滴血的刀,转身,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嘉王赵頵。
他的脚步很稳,踏在血水浸染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声音对赵頵而言,却如同死神的鼓点。
赵野在赵頵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嘉王赵頵。”
赵頵猛地一哆嗦,惊恐地抬头。
“你府中藏匿辽国细作,与之往来,证据确凿。”
“纵你百般辩称不知情,然,细作潜伏王府非一日,你身为主人,竟毫无察觉,此乃失察大罪!”
“按‘有罪推断’,你难逃‘勾结外邦、图谋不轨’之嫌!依《宋刑统》,谋大逆者——”
赵野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当处死罪。”
“嗡——!”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都凝滞了。
皇帝还未表态,楚王竟直接给一位亲王定下了谋逆死罪?
这已不是僭越,这简直是……
众人不敢往下想。
城楼上的赵顼也愣住了,身体微微前倾。
他原以为赵野杀辽人,是想把嘉王摘出来,定个“失察”轻罪了事。
万没想到,赵野竟直接要把罪名钉死,甚至要置嘉王于死地?他想干什么?
“赵野!你要做什么?!”
“楚王!住手!此乃圣裁,岂容你妄断?”
司马光和王安石扒着垛口,不顾仪态地厉声大喝,声音充满了惊怒。
苏轼、章惇等人也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劝阻。
“伯虎!万万不可!有无罪责,需由官家圣裁,三司审定!你岂可先行定罪?!”
嘉王赵頵更是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绝望地看着赵野,又望向城楼,希望皇兄能救他一命。
赵野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对所有的呵斥、劝阻恍若未闻。
他侧头,对身边的凌峰说道。
“拉住几位相公,刀剑无眼,莫要伤了他们。”
随即,他再次提高声调,目光却扫过嘉王府那群面无人色的奴仆佣人。
“然,嘉王乃天潢贵胄,官家亲弟,金枝玉叶。其生死,非臣等外姓之人可决。”
他话锋陡然一转,寒意凛冽。
“但嘉王府中上下奴仆二百余口,主君身边潜伏敌国细作竟无一人察觉禀报,玩忽职守,形同共犯!”
“此等背主无用之辈,留之何益?!”
“众军听令!”赵野举刀,厉声喝道。
“嘉王府所有奴婢佣人,一体按附逆论处,立斩不赦!”
“遵令!”
禁军齐声应诺,刀锋再次举起,对准了那些哭喊求饶的王府下人。
“官家饶命啊!”
“大王!大王救救我们!”
“我们真的不知道啊!冤枉!”
哭嚎声、哀求声、磕头声瞬间响成一片,凄厉刺耳。
赵野持刀而立,身形如松,目光却紧紧盯着城门楼的方向。
他在等,等那一道阻止的命令。
一息,两息,三息……时间在惨嚎中流逝。
城楼上,只有司马光和王安石愈发焦急愤怒的吼声。
“官家!不可啊!此乃滥杀!”
“快阻止他!”
赵野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黯淡了。
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或许,从他们踏入嘉王府那天起,命运就已注定。
要怪,就怪跟错了主子,卷入这天家最残酷的漩涡吧。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
“杀。”
“住手!!!”
几乎在他下令的同时,城楼上,终于传来了赵顼急促的嘶吼!
张茂则紧跟其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官家有旨!住手!统统住手!”
刀锋在最后一刻悬停,一些收势不及的士兵,刀尖已染上了血色,但大部分奴仆侥幸捡回一命,瘫软在地,劫后余生地嚎啕大哭。
赵野立刻收刀,转身,面向城楼,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洪亮而忠诚,仿佛刚才那个下令屠杀的人不是他。
“臣,遵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与城楼上的赵顼对视。
“官家!这天下是您的天下!这江山是您的江山!”
”任何敢于作乱、心怀不轨之徒,无论是外邦豺狼,还是内里宵小,都罪该万死!”
“臣愿为官家手中利剑,扫清一切障碍!”
他话锋再转,石破天惊:
“臣有本奏!”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安石,礼部尚书司马光!”
“二人身为辅政重臣,不能为君父解忧,反而屡屡触怒天颜,质疑圣断!”
“此乃大不敬,欺君之罪,按律当诛!”
“臣请官家,立斩此二国贼,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还有怀恩侯李秉常,及其母梁氏!”
赵野毫不迟疑,矛头直指另一处。
“彼虽已降,然乃西夏旧主,其国虽灭,其心难测!留之,必为后世隐患。”
“为绝复辟之望,永固大宋西疆,臣请官家,将此二人一并处死,以绝后患!”
“请官家,圣裁!”
话音落下,东华门外,死寂无声。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尚未散去的血腥气,笼罩着每一个人。
城楼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御辇之上,等待着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