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釜山。
金钟必的黑色轿车沿山路盘旋而上。
釜山市区的灯火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从一片光海缩成几团模糊的光晕，沿海岸线向远处港区延伸。
山丘顶部出现别墅的轮廓，米白色石材外墙，三层欧式建筑，二楼一扇窗亮着灯光。
大门口设岗亭，内有两名安保人员。
轿车在别墅门口停下。
安保从岗亭里走出来，手电筒的光扫过车牌。
核验完毕，安保后退一步，按下遥控器。
电动大门缓缓打开，安保抬手示意放行。
轿车驶入大门，沿车道绕行，最后停在车库。
金钟必推门下车，崔秉国从副驾驶座下来，司机也跟着下车。
车库门口，一名身着西装的管家已站在那里等候。
“金议员，一路辛苦了。”
“从首尔过来，吃过晚餐了吗？”
“卢部长吩咐厨房备了韩牛、大酱汤和海鲜煎饼，一直温在保温柜里。”
“您要是需要，五分钟就能端到餐厅。”
“多谢费心，我们在服务区已经用过简餐。”金钟必在路上停过一次，崔秉国买了泡菜饭团和罐装咖啡。
管家点了下头，侧身做出引导手势。
“好，卢部长在书房等您。”
崔秉国和司机在管家指引下走进别墅一层休息室。
随后管家转身，领着金钟必穿过走廊，沿楼梯走上二楼，来到卢泰健的书房前。
管家在门前站定，抬手轻敲两下：“部长，金议员来了。”
门内传来一声“请进”。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金议员，请。”
金钟必走进书房，管家从外面将门带上。
卢泰健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金钟必，两人握手。
“金议员，一路辛苦了，请坐。”卢泰健示意会客区的沙发。
两人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茶具，一把紫砂壶，两只茶杯。
卢泰健拿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
茶壶里的茶刚泡好，壶嘴还冒着热气，壶身温热。
他倒了两杯茶，第一杯先推到金钟必面前，第二杯放在自己这边。
茶汤色泽深红，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金钟必端起茶杯，先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好茶。”
“朋友刚从夏国带回来的。”
金钟必又喝了一口，随后放下茶杯。
卢泰健靠回沙发靠背，微笑问道：“金议员急着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金钟必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CIA的刘易斯站长和金勇三打算严查保安司的基层人员……”
接着，金钟必把先前刘易斯的计划，向卢泰健和盘托出。
卢泰健的眉头皱了起来，房间里陷入沉默。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又放下。
卢泰健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这是没有先例的事情。”
“CIA在韩国运作数十年，执行过各类非常规行动，手段更恶劣的都有，但是他们不会明着来。”
“刘易斯这次是要明着打保安司令官林恩浩的脸。”
“是的，这就是逼着林恩浩撕破脸。”金钟必看着卢泰健，停顿了一下。
“卢部长，你一直没参与这档子事，是不是早有预料？”
卢泰健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盒香烟。
随后卢泰健坐回沙发，抽出两支烟，一支递给金钟必。
金钟必接过。
卢泰健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打燃，先给金钟必点上，再给自己点。
卢泰健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光线下缓缓散开。
“金议员，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金钟必也深吸了一口，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卢部长，我们是结盟多年的政治盟友，有什么不当说的？”
卢泰健眼睛微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直说了。”
“林恩浩这个人，最爱做表面功夫，背地里是什么人，我们大家都清楚。”
“他对政敌下手，那是毫不留情。”
金钟必眉头紧皱，表示认可：“金达中是怎么死的，我们都很清楚……”
卢泰健点头，声音压低了半度：“杀人还要诛心。”
“他不仅要让金达中死，还要让他死得毫无尊严。”
“正是如此。”金钟必深以为然。
卢泰健把烟放在烟灰缸边缘，话锋突然一转：“金议员，以前你也是当过中情部部长的人。”
“恕我直言，你最近表现得有些过头了。”
金钟必抬起眼睛，看着卢泰健，小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冲到了对抗林恩浩的第一线？”
卢泰健点头，重新拿起烟，吸了一口：“我国历史先不谈，就说隔壁大国。”
“他们的历史够悠久……”
“天下大乱，第一批冒出头逐鹿天下的，有几个最终功成名就？”
金钟必沉默了。
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茶具上，眉头微皱：“卢部长，你说得很对。”
“现在冲在第一线，就是树立靶子给林恩浩打击。”
卢泰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咱们要把握好节奏。”
“当然，我们必须是民主派大佬之一，但不能当排名第一那个。”
“之前的金达中，已经身败名裂。”
“他做到了第一，也第一个死在了林恩浩手里。”
“现在的金勇三，正在步金达中的后尘……”
“还好金议员嗅觉灵敏。”卢泰健拿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一半。
“本来你和金勇三都是林恩浩的打击对象，如果你学我稍微退一退，林恩浩的火力就会集中到金勇三一个人身上。”
“金勇三现在正兴奋，CIA的刘易斯给了他希望，他觉得这次一定能扳倒林恩浩。”
“这只是幻觉而已。”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凉茶：“等他撞到墙上，头破血流，才知道林恩浩的厉害。”
卢泰健的潜台词也很明确。
不是说林恩浩不可战胜，而是要先保住自己。
陈胜吴广，黄巢李自成，哪个最终也没成事。
真的赢家，都是后面的人。
金钟必当然明白卢泰健的意思，他眉头越皱越紧：“金勇三如果被林恩浩搞垮了，我们民主派的声势就弱了。”
“之前是金达中，这次是金勇三，大佬连续倒台，对我们皿煮派是巨大损失。”
卢泰健拿起茶壶，给金钟必的杯子续上茶。
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底翻涌了一下才平静。
“金议员多虑了。”卢泰健不慌不忙地说道。
“美国人不会允许林恩浩一家独大。”
“有一部分美国人确实支持林恩浩，共和党那边的人，什么军工复合体、医药集团，都跟他有利益往来。”
“但美国人的嘴脸，金议员应该很清楚。”
“林恩浩无非是给美国人输送利益罢了，这种事，我们一样可以做。”
言外之意，“卖国”嘛，谁不会啊？
在美军基地上建立的国家，那都不需要卖，美国人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了……
林恩浩卖得，卢泰健和金钟必，一样卖得。
金钟必眉头微微舒展：“卢部长说得是。”
卢泰健继续说道：“美国政坛高层，对军政府深恶痛绝，政治强人不好控制。”
“不管林恩浩干掉多少政敌，美国人都会持续扶植新的代理人跟他对抗。”
“金勇三倒了，很快就会有下一个金勇三……”
金钟必端起茶杯，看着茶汤。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金钟必开口说道：“卢部长，你的意思是，咱们在保持热度的同时，不要冲在第一线。”
“等林恩浩真正出现重大危机，要被搞垮的时候，咱们再跳出来摘果子？”
“正是如此。”卢泰健轻轻拍了一下茶几。
“不管是谁，金勇三也好，美国人扶植的新人也好，让他去冲锋，他去牺牲。”
“他赢了，我们的政治资本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输了，倒在林恩浩手里，我们还在，继续等下一个机会。”
“等到林恩浩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美国人真的下了决心要除掉他，两边美国人的意见统一了……”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出手。”
金钟必沉吟片刻。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这样稳妥是稳妥，可有一个风险。”
“冲在第一线跟林恩浩对决的人，必然会收获大量民意。”
“如果他把林恩浩搞垮了，大统领就是人家的。”
“我们退在后面，到时候只能给别人做嫁衣。”
卢泰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一点，金议员无须担心。”
“怎么说？”金钟必追问道。
卢泰健冷声说道：“林恩浩要是真被搞垮，国内会有大量余党，冒出个把刺客，干掉民意最高的那个人，逻辑很通顺。”
金钟必眼睛瞪大，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在书房里格外清脆。
“卢部长高见。”
金钟必笑着说道：“这样一来，我们保持民主派大佬的身份，但不是最前台的人物，坐等林恩浩垮台。”
“等他和民主派领头人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来收拾局面，接管政局。”
卢泰健也笑了：“这样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林恩浩这人不可小觑。”
“他的倒台是必然的，但具体什么时候倒台，那就不知道了。”
“在此之前，咱们要当棋手，不能当棋子。”
金钟必端起茶杯，一口喝完：“我完全明白了。”
“卢部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以后如果事成，您当第一任大统领，我等第二任即可。”
卢泰健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好说好说，这些都是后话。”
“咱们要通力合作，现在的敌人是林恩浩，未来的位子到时候再谈。”
金钟必从沙发上站起身，卢泰健也站起身，两人握手。
“一言为定。”
“卢部长，我先告辞了。”
“首尔那边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卢泰健点头道：“好的。”
金钟必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房门。
管家已在门外等候，引导金钟必沿走廊走向一楼。
书房门关上。
走廊里金钟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卢泰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金钟必的轿车驶出别墅大门。
轿车尾灯在夜色中拐过弯道，红色光点被松树遮住，再出现，再被遮住，最后完全消失在松林后面。
整个别墅区重新恢复安静。
卢泰健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那部大哥大手机，拨通了林恩浩的号码。
“司令官阁下，我已经跟金钟必谈好了。”
“他现在不会冲到第一线跟您作对，心里开始盘算着坐山观虎斗。”
林恩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听筒里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波杂音。
“金钟必这家伙执掌过中情部，政斗经验丰富。”
“他要是跟金勇三绑在一起，两个人各取所长的话，很麻烦。”
“金勇三负责冲锋拉民意，金钟必负责背后提醒……”
“分化敌人，是目前的最佳方案。”
卢泰健表示同意：“司令官阁下，美国人这么支持民主派的人，咱们杀也杀不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现在卢泰健已经跟林恩浩死死绑定在一起，考虑问题也是站在林恩浩的角度。
世界大势到底怎么走，别说卢泰健不知道，连里根、老布什、克林顿，一样不知道。
否则克林顿也不会留下那张跟叶利钦的“经典”合影。
在87年，没人笃定苏联就会解体。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林恩浩。
林恩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不要想太多以后的事，专注眼前，咱们按计划行事。”
别看现在林恩浩在国内有点“无敌”的意思，只要被反对派贴上“毒菜”“军政府”标签，那就是跟整个时代格格不入。
卢泰健应道：“明白，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最近就留在釜山，不要回首尔。”
“这边水很浑。”
“刘易斯盯着我查，你不在首尔，就不用被卷进去。”
“是，我知道了。”卢泰健回道。
随后电话挂断。
…………
大邱。
驻韩美军302军火库。
深夜，凌晨一点。
仓库区位于大邱市郊，靠近美军卡罗尔营，占地约两公顷，四周铁丝网环绕。
韩军守卫哨位设在仓库正门，一顶军绿色帆布岗亭，岗亭顶部架着一盏探照灯。
仓库背面的铁丝网有一处缺口，藏在干枯灌木丛后面，灌木的枝条交织在一起，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铁丝网的破损。
外围是连片杂木林，树木以刺槐和柞树为主，枝叶密集。
两辆没有标志的厢式货车停在距离仓库区约一公里的荒地上。
引擎熄火，车灯关闭。
吴东国为首的八人行动小组，从车上下来，全部穿着深色便装，脚上是橡胶底军靴。
吴东国手里拿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仓库区的地形、哨位位置、铁丝网缺口、韩军巡逻路线和撤退路线。
地图是史密斯上校提供的，美军已经全部撤走，只有正门有几个韩军守卫。
帮美军平账也是有代价的，那几个韩军，就是代价。
事后少不了上军事法庭。
吴东国展开地图，打开手电筒，光线调到最低档。
光圈只够照亮地图上的一个点，他在那个点上按了一下，显示当前所在位置，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路线。
撤退路线是沿来路退出杂木林，上土路右转，接上省道，三十分钟内脱离大邱市区。
关掉手电，吴东国收起地图。
“今晚咱们袭击的目标是302号仓库，一切按计划行事。”
众人点头。
吴东国的视线从第一个人扫到第七个人，然后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开始行动。
八人呈单列纵队，穿过杂木林，向库区方向行进。
吴东国走在队伍最前面，手电筒已经关了，靠着月光辨认方向。
走了一会儿，铁丝网出现在视野里。
吴东国做了一个“进入”的手势，其余众人一个接一个，躬身钻过了铁丝网。
队伍摸到目标仓库大门前。
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挂锁。
吴东国蹲下来，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液压剪。
液压剪的刀口对准挂锁的锁环，他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双手用力，锁环断裂。
吴东国取下断成两截的挂锁，放在地上，推开铁门。
众人鱼贯而入。
仓库内部空间开阔，长约六十米，宽约三十米，天花板高度约八米。
内部沿纵向排列了数十排钢制货架，每排高约四米，分上下两层，通道宽约两米。
货架上堆满美军制式军火木箱，松木材质，外刷军绿色油漆，尺寸统一，每个箱子上喷印着白色标识。
编号、重量、弹药类型、入库日期清晰可辨。
箱子分两层堆叠。
下层是满箱，上层全是空的。
上层需要搭梯子才能够到，钢制折叠梯靠在第一排货架旁，梯脚有防滑橡胶垫。
吴东国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军火箱上的白色喷码。
“拍照。”
负责拍摄的队员取出相机，对着手电光落点的箱体编号按下快门。
吴东国走到仓库门口，透过门缝往正门方向看了一眼。韩军守卫岗亭亮着灯，一名哨兵靠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十分钟后，拍照完成。
这些照片事后要上交给李局长，作为“袭击战”的证据。
“队长，全部拍摄完毕。”队员汇报。
“嗯。”吴东国应了一声，转过身，手电光扫向仓库四角。
每个角落堆着几桶油料，军绿色圆柱形铁桶，桶壁上印着白色英文标识：武器润滑油，型号LSA-T，每桶标注容量五十五加仑。
仓库四角共十二桶。
史密斯上校提前两天换了这批润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