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首尔江南区,刘易斯官邸。
金勇三和金钟必驱车来到官邸大门前。
警卫扫了一眼车牌,立刻抬杆放行。
电动大门缓缓打开,车辆驶入官邸,停在了围墙边的停车位上。
金勇三和金钟必推门下车,一前一后穿过平整的车道,走进官邸主楼。
玄关的玻璃门向内打开,一名勤务人员侧身躬身,引着两人进入客厅。
客厅的灯全部亮着。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旁边摊开一个黑色文件夹,纸页边角露出加密文件的红色页眉。
刘易斯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他本人正站在茶几边,把最后几页文件塞进公文包。
听到脚步声,刘易斯抬眼扫了两人一眼,合上公文包锁扣:“走,上车说。”
三人走出主楼。
官邸外的车队已经列队完毕,五辆黑色轿车沿车道一字排开,最前是开道车,最后是殿后车,中间三辆为乘员车。
CIA警卫拉开中间主车的后座门,身体侧向一旁护住车门上沿。
刘易斯率先弯腰坐进后座,金勇三和金钟必紧随其后,分别在他左右两侧落座。
这辆加宽加长的防弹车,三人同乘一车一点也不拥挤。
车队驶出官邸大门,汇入空旷的街道。
刘易斯靠在后座靠背上,视线落在车窗外。
凌晨五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街景匀速向后退去,路灯光线一茬一茬扫过车内的真皮座椅,掠过他膝上嵌着CIA鹰徽的公文包。他
身侧的金钟必侧过身,面向刘易斯,小声问道:“站长,你都知道情况了么?”
“知道了。”刘易斯的视线没有离开车窗。
“这一定是林恩浩的阴谋!”金钟必身体往前探了探,语气里满是急切,“我们在仁川港外围留了盯梢的人,听到密集枪声后,保安司立刻封了整个港区。”
“整三层封锁线,从第一声枪响到封锁线全部就位,前后不超过四十分钟,这绝对是提前准备好的包围圈。”
“林恩浩早就知道CIA今晚会进场,故意放麦克李进去取证,再把整队探员堵死在仓库里。”
“是不是阴谋,现在还不能断定。”刘易斯转过头,目光扫过金钟必和另一侧的金勇三,语速不快,“真相我们马上就知道了。”
“现在去首尔大学医院。”
金勇三闻言,有些惊讶:“不去仁川么?”
“如果整个事件是阴谋,那现场林恩浩早就布置好了,早去晚去都一样。”刘易斯微微皱眉。
“麦克李副站长受伤,已经送到首尔大学医院,我先去找他了解情况。”
“现场可以布置,尸体可以替换,弹道可以伪造,活人的嘴没那么容易堵上。”
金钟必愣了半秒,心里狂喜:“麦克李副站长没死?”
“你很想副站长死么?”刘易斯冷冷看向他。
“不不不,我以为林恩浩会灭口呢!”金钟必连忙摆手解释,“保安司的人进了仓库,枪声响了那么久,我们的人在港区外围都能听到自动步枪的持续射击,足足好几分钟。”
“他完全可以把CIA的人全杀了再嫁祸给北边,这种事,他以前就这么干过,只是我们没有证据……”
其实金钟必也是猜的,虽然很正确,却没有证据。
没证据也不可能搞到证据,负责调查的都是林恩浩自己的人。
“他不敢。”刘易斯打断了金钟必的话,冷声说道,“麦克李是美国人。”
“借林恩浩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乱来。”
“干掉一百个韩籍探员,和干掉一个美国公民,在CIA的账本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没人敢在首尔干掉美国人。”
隔着刘易斯,金勇三和金钟必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随即同步开口附和:“是是是……”
刘易斯不再说话,重新把视线落回车窗外。
他说“林恩浩不敢”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麦克维尔遇刺案的卷宗。
那个案子官方结论是北方特工所为,CIA最终也接受了这个结论。
能在首尔策划并执行那种级别的暗杀,对方如果真想干掉一个美国公民,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只是这份顾虑,他不能让身边的两人看出来。
有损阿美莉卡“天下无敌”的形象。
没过多久,车队驶入首尔大学医院。
住院部大楼前的广场上,路灯还亮着,整个广场空无一人,只有急诊通道方向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车队在大楼前停下,车门打开,刘易斯拿着公文包率先下车,金勇三和金钟必紧随其后。
三人快步穿过住院部大厅,医护人员抬眼扫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工作。
CIA的警卫跟在后面,一行人进了电梯,刘易斯按下三楼的按键,梯门缓缓关闭。
电梯上行,数字从1跳至3,梯门再次打开。
三楼病房区走廊很安静。
平时这个时间段护士站只有一名值班人员,这会儿却有一整组护士在忙碌。
麦克李的病房门口坐着两名CIA探员,配枪枪套锁扣已解开,手搭在枪柄上。
在麦克李被送到医院之前,保安司令部就通知了CIA韩国站的值班人员。
这些值班人员提前赶到了医院,做好准备工作。
病房门口堆着两个军用急救包,其中一个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止血带的尾端,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条换下来的带血绷带。
看到刘易斯走过来,两名探员立刻起身立正。
“报告站长,现场只有麦克李副站长和李东哲课长存活。”
“两位长官受火箭弹余波冲击,目前处于昏迷状态。”
“送来时生命体征稳定,外伤已处理。”
“麦克李副站长左臂有擦伤,李东哲课长左肩有穿透伤。”
刘易斯点头,示意开门。
探员先推开了隔壁李东哲病房的门。
这是一间标准单人病房。
床头一盏夜灯亮着,光线昏暗。
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曲线规律跳动,数值稳定。
输液架上挂着两袋液体,其中一袋只剩约四分之一。
李东哲仰面躺着,头部缠着纱布,左臂固定在护具里,肩膀位置缠着厚厚几层绷带,外侧渗出一点暗红色血渍。
他胸口随呼吸平稳起伏,明显处于昏迷中。
三人站了片刻,确认李东哲生命体征稳定,刘易斯率先退出来。
探员已经打开了隔壁麦克李病房的门。
这间病房比李东哲那间大了一号。
病房被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是会客区,摆着一组皮沙发和一张茶几。
里间才是病床区,窗帘拉了一半。
床头柜上的心电监护仪比隔壁那台多了一组波形,除了心率,还同步显示着血氧和呼吸频率。
输液架上挂的不是普通输液袋,而是微泵注射器,推注速度均匀,输液管上贴着药物名称和剂量的标签。
麦克李仰面躺着,额角贴着一块纱布,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碘伏痕迹。
左臂衬衫袖子从肩缝处被整条剪开,露出的前臂缠着绷带。
刘易斯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麦克李的脸,停留了半分钟,视线从额角的纱布移到嘴角的血痕。
他伸手拿起床尾病历夹翻了两页。
入院记录上写着送达时间,保安司救护车送达,交接单上有保安司医务处和CIA值班探员的双方签字。
神经系统评估表刚填过一次,格拉斯哥昏迷评分十二分。
肌力测试一栏写着左臂肌力稍弱,与缝合伤口位置一致。
这些都是细节,但细节最容易被做手脚。
刘易斯合上病历夹,转身面向主治医生。
医生身着白大褂,手里攥着另一份病历夹,从刘易斯进门起就站在一旁等着。
“情况怎么样?”
“脑震荡,颅内压暂时稳定。”医生翻开病历夹,“外伤处理过了,左臂缝了四针,用的是可吸收缝合线,左前臂没有骨折。”
“全身CT做完了,没有发现内出血或其他骨骼损伤。”
刘易斯追问道:“什么时候能苏醒?”
“苏醒时间不好说,快的话几个小时,慢的话一两天。”
“目前监测数据都稳定,没有恶化迹象。”
“微泵注射的是什么?”刘易斯继续追问。
“甘露醇,脱水降颅内压。”医生指了指输液架,“剂量按体重算的,每六小时推一次。”
“旁边那支是维持液,补充电解质。”
“神经系统评估做了吗?”刘易斯问道。
“入院时做了一次,第二次按间隔两小时还没到时间。”
“第一次评分十二分,还在观察趋势。”
“他送进来之后,有没有人单独进过这间病房?”刘易斯眼睛微眯。
医生摇头。
“CIA的人比我们早到,交接的时候病房门口的守卫就位了。”
“所有进入人员都登记了,包括我和负责换药的护士。”
“登记本在护士站,站长随时可以调阅。”
刘易斯微微颔首,对方回答滴水不漏,没有任何破绽。
“这里条件不错。”金钟必环顾了一圈病房,“比隔壁那间多了不少东西。”
“副站长安排的是特护病房。”医生将病历夹放回床尾。
刘易斯对医生说道:“多谢医生。”
“应该的。”医生连连点头。
刘易斯走出病房,来到门口探员跟前:“除了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这两间病房。”
“是!”探员立正领命。
刘易斯看了一眼金勇三和金钟必:“伤员情况稳定,我们走。”
金钟必压低声音:“站长,保安司的通报口径肯定已经定好了,无非是北边特工袭击、保安司击退、救出CIA人员这套说辞。”
“他们每次都能赶在新闻出来前把舆论定调。”
“封锁消息没用。”刘易斯眼睛微眯,“我到现场去看看。”
“想瞒过我的眼睛,那是做梦!”刘易斯对自己“经验”很有把握。
金勇三和金钟必立刻附和道:“站长火眼金睛,一定能发现破绽。”
三人走出住院部大楼,先后上车。
车队引擎启动,驶离医院,沿主干道向仁川港方向驶去。
…………
CIA车队离开医院约四十分钟后,已是凌晨六点左右。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仁川港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
车队驶入港区,龙门吊和集装箱堆场从车窗两侧掠过。
头车在距离二十四号仓库约五百米处减速。
前方道路被三辆横停的保安司令部防爆车阻断,车顶警灯闪烁,红蓝光在集装箱表面来回扫动。
防爆车后面架设着钢制路障与铁丝网,卡口两侧各站一排荷枪实弹的特战队员,身着作战服,头戴战术头盔,突击步枪上膛,视线锁定卡口前方。
开道车司机摇下车窗交涉。
“CIA,执行公务!”
然而守卫却不买账:“司令官阁下有令,除了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现场。”
开道车司机用车载通讯器向刘易斯站长汇报:“站长,保安司的人不放行。”
刘易斯拿过通讯器,冷声说道:“让他联系林司令官,就说我们CIA的人在里面遇袭,我亲自过来查看现场。”
“是,站长。”
司机应声推门下车,快步走到卡口前。
他与上尉指挥官交谈了几句,上尉拿起对讲机低声呼叫。
通话持续了约半分钟。
司机转身回到车旁,弯腰凑近后座车窗。
“已经联系了,林司令官听说您亲自过来,说马上就来。”
刘易斯点点头:“等着吧。”
金勇三和金钟对视了一眼,心里门清。
也就是保安司,换做其他任何部队,CIA的人直接就闯进去了。
看来刘易斯对林恩浩,也有相当的忌惮,不敢托大。
足足等了十分钟。
就在刘易斯忍不住要亲自下去联系林恩浩的时候,一辆军用吉普从仓库方向驶来。
吉普在卡口内侧停下,林恩浩从副驾驶座推门跳下。
他大步走到路障前,视线先扫过上尉和站成一排的特战队员。
“你怎么敢拦刘易斯站长?”
“回去自己领处分!”
上尉立正低头:“是。”
刘易斯从车窗里看着林恩浩的“表演”,心头无名怒火嗖嗖往上窜。
林恩浩表面上训斥守卫,实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要是在意CIA的站长,怎么会让他这干等十分钟?
刘易斯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压下心头不快。
林恩浩转过身,穿过卡口,走到刘易斯的车旁。
刘易斯推门下车。
两人面对面站在卡口前,林恩浩先开口,脸上带着歉意:“刘易斯站长,很抱歉,下面的人不懂规矩。”
“没想到拦到你了。”
刘易斯直接开门见山:“林司令官,现场情况如何?”
林恩浩走近两步,小声说道:“基本情况之前已经通报给CIA了,最新调查显示,CIA的人进入二十四号仓库后不久,与事先埋伏的北方特工遭遇,双方交火。”
“CIA怎么会出现在二十四号仓库,我百思不得其解,还请站长解惑。”
刘易斯看着林恩浩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心里恨不得把对方捏死。
【都这个份上了,还在装。】刘易斯心里骂道。
当然,表面上刘易斯只是淡淡说道:“我先去看看现场,后续再慢慢解释给司令官阁下。”
都是老江湖,不会上了对方的“套”。
刘易斯知道林恩浩在装,那就陪他一起装。
先看现场,根据现场情况,再决定怎么给林恩浩“编理由”。
具体用什么说辞,看了现场再说。
林恩浩似乎有些为难:“刘易斯站长,现场刚完成拍照取证。”
“清理过程中发现大量诡雷,排爆组还在作业。”
“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站长再等等。”
刘易斯冷声说道:“不必了,带我去现场。”
林恩浩沉默了几秒。
“既然站长坚持要去,那就去吧。”
他转身对姜勇灿交代了一句,姜勇灿按住对讲机传达指令。
金勇三和金钟必只是议员身份,没有调查权限,只能留在车内。
林恩浩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刘易斯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在卡口内侧的军用吉普。
林恩浩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待刘易斯从容坐定,才绕到副驾驶侧拉门入座,随手带紧了车门。
“去二十四号仓库,稳着点开。”林恩浩对司机吩咐道。
“是,司令官阁下!”司机应道。
吉普车启动,沿着集装箱夹出的通道缓缓向前。
林恩浩侧过头,对着后座的刘易斯说道:“站长,前面就是24号仓库了。”
刘易斯点了点头,透过挡风玻璃,目光锁定前方。
仓库的轮廓在通道尽头一点点清晰起来。
钢筋混凝土的主体,正面卷帘门半敞着,两侧墙面被打得千疮百孔,水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门口歪歪扭扭堆着几个打空的弹药箱,右侧通风口正往外飘着灰白色的烟雾。
吉普车驶出通道,朝着仓库大门驶去。
“轰——!”
就在这时,一声爆响,从仓库深处轰然炸开。
司机反应极快,本能地踩死刹车,车身猛地一顿。
几乎是同一时间,刘易斯和林恩浩推开车门,跳到了车外。
刘易斯死死盯着仓库方向,一脸不可思议之色。
通风口原本慢悠悠飘着的烟,骤然间膨胀成翻滚的浓团,灰白的烟里裹着暗红的火星,疯了一样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