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浩走后，刘易斯站在病床侧边，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果篮上。
他抬起右手，伸向藤编果篮内部。
手指捏住一枚红皮苹果两侧表皮，双手缓慢转动果体，全方位查看果皮表层完整状态。
他把每一只苹果和梨都仔细检查了一遍，随后又将果篮查看了一番。
金勇三眼睛微眯，小声问道：“站长，您怀疑林恩浩在果篮里做手脚？”
刘易斯完成整套检查动作，开口说道：“老习惯了，但凡进我视线的东西，都得先查一遍。”
“没有窃听器，也没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金勇三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甘心：“以您的细致入微，林恩浩布置的现场肯定会查出疏漏。”
“没想到他这么狠，当着您的面就公然销毁现场证据。”
这当然是金勇三在拱火，刘易斯脸色有些难看。
人家说的也是事实。
林恩浩实在是……
太跋扈了！
【谁给他的勇气，敢和CIA作对？】刘易斯死死咬住后槽牙。
金勇三和金钟必对视一眼，很快视线分开。
片刻之后，刘易斯冷声说道：“刚才恩里克局长来了电话，过问仁川港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怎么跟恩里克局长说的？”金勇三追问道。
刘易斯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如实汇报。”
“局长问我有什么想法，我给局长提了个方案，能直接掐住林恩浩的七寸。”
金勇三眼睛一亮，追问道：“能掐林恩浩七寸的方案？什么意思？”
刘易斯眼睛微微眯起：“我跟局长提议，直接启动定向核查，调查保安司令部的内部人员。”
“就从基层岗查起，往上顺藤摸瓜，把所有参与仁川24号仓库现场布置、搬尸体、伪造弹道的人都筛出来。”
“只要有一个人肯开口，林恩浩编的那套北方特工伏击的鬼话，就全露馅了。”
这话一落地，金钟必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金勇三则是大喜过望：“妙啊！”
“林恩浩就算在保安司一手遮天，下面那么多人，只要给够筹码，肯定能找到知情人开口，这事不难办！”
在金勇三看来，任何韩国人都不敢对美国爸爸说不，即使林恩浩的心腹手下，也是如此。
当然，这是他的看法。
长久以来形成的“思想钢印”，根深蒂固。
刘易斯目光在金勇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金钟必，最后落在麦克李身上。
麦克李与他短暂对视了一秒，然后闭上眼睛。
刘易斯说道：“我特意定了从基层切入，就是因为难度小，好操作。”
“林恩浩要伪造现场，肯定得靠基层的人动手，这些人全程在场，是最好的突破口。”
金钟必小声问道：“那恩里克局长怎么说？批了吗？”
刘易斯微微皱眉：“局长还在评估，没松口。”
“毕竟林恩浩跟太平洋司令部的人关系很密切，真要直接查他的人，等于直接跟军方撕破脸，必须有相当的证据，才能进行。”
金勇三持续跟进话题，顺着现有逻辑延伸推演。
“只要北边咬死不承认仁川港这事是他们干的，恩里克局长不就有理由批准这个调查了？”
刘易斯点点头：“没错，北边的官方态度，就是堵军方嘴的关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了，北边恨林恩浩恨得牙痒痒的，没道理配合他演戏。”
金勇三微微颔首，认可刘易斯的判断。
“就是啊，林恩浩手上沾了那么多北边人的血，对方怎么可能帮他圆这个谎？”
刘易斯说道：“嗯，现在就先等着，看北边怎么表态，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两人一唱一和，似乎已经笃定，北边不会配合林恩浩，随后就可以开展下一步针对保安司令部的内部调查。
金钟必却是不动声色，附和道：“也是，现在最稳妥的就是先观望。”
他话锋一转：“我手头还有堆党务的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后面有什么变动，随时通知我。”
刘易斯也知道金钟必党务繁忙，点头道：“金议员你先忙，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金钟必走到病床跟前，看着麦克李：“副站长，你安心养伤，我就先不打扰了。”
麦克李听到金钟必的慰问，睁开眼睛，小声道：“谢谢金议员关心。”
金钟必看了一眼金勇三，见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便转身离去。
金钟必进入电梯，来到地下一层停车场。
停车场内部划分着标准化车位标线，白色油漆喷涂线条规整，车辆停放分区明确。
一台黑色轿车停在独立标准车位，全车车窗粘贴加厚深色防窥隔热膜，崔秉国站在车旁等待。
金钟必径直朝着黑色轿车走去。
崔秉国远远看到金钟必过来，提前站直了身体，右手已经握住了后座车门把手。
当金钟必走到车旁时，崔秉国已拉开后座车门，预留完整进出空间。
金钟必躯体微微弯腰，上半身前倾，落座轿车后排独立座椅。
崔秉国随后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前排专职司机点火，车辆引擎平稳启动，向停车场出口方向行驶。
崔秉国见金钟必脸色阴沉，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官，看您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司机也是跟随金钟必多年的老心腹手下，无需担心对话泄露。
金钟必视线朝向窗外，把之前在病房里刘易斯规划的调查方案说了一遍。
崔秉国听完，眉头紧锁：“这事……能成吗？”
“我怎么觉得悬啊？”
金钟必冷声说道：“那两个家伙没意识到，这事儿风险太大了，根本兜不住……”
“所以我赶紧撤出来，不跟他们趟这浑水了。”
崔秉国立刻追问道：“长官，您是看出什么问题了？”
金钟必收回窗外视线，头部回转，正视前方驾驶座椅靠背，思绪梳理清晰，逐层拆解核心问题。
“刘易斯这个人，能力是有，但也就那样，骨子里带着美国人改不掉的致命毛病。”
崔秉国继续问道：“什么毛病？”
金钟必深吸一口气，嘴里蹦出两个字。
“傲慢。”
车厢内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崔秉国小声说道：“确实如您所言，美国人太傲慢了。”
金钟必似乎言犹未尽，叹了口气：“唉……”
“美国人向来自以为是，只相信自己愿意信的，从来不会站在对手的角度想问题。”
“就说当年的半岛战争，咱们都收复PR了，占了绝对优势，他们非要往北打，总觉得北边的大国不敢出手。”
“结果呢？”
“战火烧过了界，人家直接出兵反推，连首尔都丢了。”
“后来好不容易收复首尔，稳定战线，却再也无力继续北上。”
“这就是傲慢的代价。”
不得不承认，金钟必说得很有道理。
金色奶龙疯狂点赞，四十年后也一样傲慢。
天真的以为干掉波斯头领，对方就土崩瓦解，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结果拉了一坨大的。
帝国的体面全没了……
崔秉国立刻点头，认可金钟必的说法。
“也是，美国太强了，久了就没人愿意站在对手的角度想问题。”
“咱们现在这个局面，说到底也是当年他们脑子一热造成的！”
“但凡留个缓冲带，不把人家逼到墙角，国境线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金钟必毕竟当过中情部部长，政治嗅觉比金勇三强得多：“没错，都把人逼到墙角了，还幻想着人家不敢还手，这不就是蠢吗？”
“这次也一样，刘易斯要大规模查保安司基层，等于直接挖林恩浩的根，明着打他的脸，林恩浩能忍么？”
崔秉国微微皱眉，小声说道：“要是换个一般人，可能也就忍了，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金钟必立刻反问道：“林恩浩是一般人吗？”
崔秉国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林恩浩跟共和党那边的人关系很好，人脉深着呢！”
“刘易斯站长在韩国这点权限，根本压不住对方。”
金钟必沉默片刻，开口说道：“之前我紧跟着金勇三和刘易斯的步伐，是想着借着民主潮流，一步步把林恩浩拉下来。”
“现在看来，这所谓的‘民主历史潮流’根本靠不住。”
“刘易斯和金勇三太想当然了，完全脱离实际。”
“我得提前找好后路，赶紧调头，先保住自己再说。”
崔秉国伸出大拇指，赞叹道：“长官深谋远虑，确实不能一条道走到黑。”
金钟必微微颔首，没有接话茬。
崔秉国拍马屁也只是点到即止，说太多就显得刻意了。
他话锋一转，开口说道：“长官，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之前卢泰健部长一直盯着扳倒林恩浩的事，比谁都积极……”
“可是这次仁川港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反倒一点不沾，天天跑釜山这些地方拉拢地方派系的人，刻意躲着首尔这摊浑水……”
金钟必眼睛微眯，冷冷说道：“卢泰健是真老狐狸，嗅觉太灵了。”
“他早就看出来CIA这事成不了，提前就撇清关系，明哲保身，生怕沾一身腥。”
崔秉国有些不解，继续问道：“那金勇三议员就一点没看出来？”
金钟必摇了摇头：“他也是有手段的人，可惜入戏太深，眼里只有美国人了。”
“这么多年下来，CIA扶谁谁就能掌权，金勇三已经形成‘思想钢印’，觉得只要有美国人撑腰就稳了。”
“可这次不一样。”
“林恩浩背后也有美国人，两边是美国自己的派系在斗，金勇三脑子里还没转过这个弯来。”
说到这里，金钟必抬头，对前排司机说道：“改路线，不回家了，直接去釜山。”
“我要当面见卢泰健部长，跟他谈后续的合作。”
“只有卢部长，才是值得信赖的对象。”
前排司机立刻回应道：“是，长官。”
车辆行驶至前方十字路口左转，脱离市区主干道行驶路线，切入南向出城高速连接线，朝着出城方向疾驰而去。
…………
首尔大学医学院，豪华病房内。
刘易斯与金勇三又待了半个小时，这才告辞离去。
麦克李等对方走了大概十分钟后，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门外有CIA的人守着，外人进不来。
他看了一眼病房大门，确认已经锁上，这才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纸笔。
病房里配备了独立卫生间，麦克李走向卫生间，推门进入后，将门反锁。
很快，麦克李在洗手台上写下几行字，检查一遍之后，装进病员服口袋中。
卫生间是抽水马桶，麦克李按下冲水键，随后回到床上，继续躺尸。
半小时后。
病房门外走廊传来轻微声响，清洁车车轮滚动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一名院区保洁推着专用清洁车走入病房。
清洁工身着医院统一浅蓝色制式工作服，面部佩戴一次性医用口罩，头发收纳于工作帽之内。
进入病房之后，保洁开始整理房间，收拾各种垃圾。
清洁车缓慢推动，逐步靠近病床周边区域。
麦克李睁开双眼，视线与清洁工对接。
也只短短一瞬间，两人视线交汇，然后清洁工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着床头柜。
麦克李将口袋中的纸条揉成团，顺着床边自然滑落。
清洁工快速捡起纸团，放进垃圾袋中。
随后，清洁工继续清理房间。
麦克李闭上眼睛，似乎刚才什么动作都没做出一样。
大约五分钟后，清洁工收拾完病房垃圾，推动清洁车，缓步走出病房。
…………
保安司令部，司令官办公室。
林恩浩坐在办公桌前，右手捧着一杯咖啡，左手拿着一份材料。
腾腾腾。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恩浩写完最后一行批注文字，才开口说道：“进来。”
朴明哲推门而入，走到办公桌前三米位置，举手敬礼：“忠武！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回礼：“忠武。”
随后，他后背向后轻靠座椅靠背：“说吧，对面什么情况？”
朴明哲开口汇报道：“司令官阁下，北边已经定了调子，要丧事喜办，对外就说仁川港的事是他们的人主动出击，灭了CIA的人。”
“宣传口径已经定好，通稿和内部文件都弄完了，马上就往下发。”
林恩浩听完“丧事喜办”四个字，眼睛微微眯起，开口问道：“这事是李铭万拍的板？”
朴明哲摇了摇头，立刻回应道：“不是。”
“李铭万如实汇报，往上报备了所有细节。”
“最终是北边最高层定的调子。”
林恩浩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愧是侦察总局局长李铭万……”
朴明哲听出来林恩浩话里的潜台词。
显然李铭万和林恩浩“英雄所见略同”。
换成林司令官在北边那个环境，也绝对不会越俎代庖……
“我和吴东国之前，都小瞧李铭万的手段了。”朴明哲变着戏法，小小的拍了一下马屁。
李铭万能看出问题核心，林恩浩也能看到，吴东国和朴明哲却看不到……
林恩浩笑了笑，没有接话茬。
他拉开办公桌侧边抽屉，拿出麦克李送出来的纸条，递给朴明哲。
“你看看这个。”
朴明哲上前两步，双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不多，朴明哲很快就看完。
他眉头紧皱，将纸条放回办公桌，沉声说道：“刘易斯要是真这么干，等于直接跟咱们撕破脸。”
“从基层开始查，那就是明着质疑咱们的现场处置和事件定性。”
“这事儿没有先例，一旦下面的人挨个被美国人审查，咱们这边肯定会陷入被动。”
林恩浩对于参与“特殊行动”的人员，都是精挑细选的。
忠诚度没有问题。
不过世事无绝对，毕竟是义父出手，所有人都不敢赌那1%的“反水”可能性。
更何况，这种行为本身，就属于“站在林恩浩头上拉屎”。
即使行动人员不会反水，谁能架住动不动就搞这种“审查”？
一次没人反水，二次，三次，十次呢？
叔可忍，婶也不可忍……
林恩浩端起桌上的咖啡，浅浅喝了一口。
放下咖啡杯后，林恩浩冷声说道：“到这份上了，该出手给这些驻韩的美国人立立规矩了。”
朴明哲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动了动，却没敢说出一个字。
韩国人从来都只有跟着美国人屁股后面唯唯诺诺，从来没人敢说给美国人立规矩……
【林司令官阁下，这也太狠了！】朴明哲心中，只有这一种想法。
都是碳基生物，谁也不是天生就愿意低人一等。
韩国人“媚美”确实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但也仅限于近代而已。
往上数几百年，他们还“媚唐”，“媚明”呢！
本质就是“事大主义”。
半岛太小，自己太弱鸡，必须抱住一个好大腿，才能活得下去的样子……
这一刻，朴明哲经常喊的那一句“愿为司令官阁下效死”，让他不禁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