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曦微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值了。”她哑着嗓子,“老大……我先替你生的……”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里的东西就兜不住了。
他侧过头,嘴唇贴在她湿漉漉的手背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站起来,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我。”他抬手给她掖了掖被角,“我把儿子抱来给你看。”
江野转身走出产房,回到走廊里。
走廊里,那个小家伙正哭的嗷嗷叫,和他母亲一样气血十足。
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眉毛眼睛挤在一起,整张脸都是红的。
林小花急得团团转,伸着手想接又不敢接,嘴里念叨个不停:“乖孙,乖孙,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是不是冷了?”
她伸手摸了摸襁褓的厚度,又摸了摸小家伙的后背,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这也不冷啊,这到底怎么了嘛?”
江大明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五十多岁的人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只能干着急。
田妈妈在一旁道:“是不是饿了啊?从生出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
林小花连忙道:“那微微……有奶水吗?”
护士笑着说:“可以试试,早接触早吸吮,对产妇泌乳和子宫恢复都有好处。”
林小花点点头,注意力马上又被怀里的小家伙拉回去了。
因为越哭越大声……
江野走过来伸出手。
他之前没怎么抱过新生儿,动作有些生涩,甚至有点笨拙,但托着头的那只手很稳。
他把小家伙从林小花怀里接过来,让那个小小的身子贴在自己胸口。
很奇怪。
小家伙的哭声,一下子就停住了。
江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皱巴巴的,皮肤发红,还带着点新生儿特有的那种黑。
脸只有拳头大,五官挤在一起,说实话,一点都不好看。
但那双眼睛,特别的大,特别的好看。
然后,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了出来。
在空中胡乱划拉了两下,勾住了江野的食指。
一把就握住了。
那股力道很轻,但江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那个小小的指腹出发,沿着他的手指、手掌、手臂,一路往上,穿过胸口,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心脏最深的地方。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发了芽,把他胸腔里所有的缝隙都撑开了,撑得满满的,满到嗓子眼发紧,满到眼眶发烫。
他忽然就理解了那些老话。
血脉相连。
骨肉至亲。
江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那个小小的脑袋。
“走,带你去找妈妈。”
产房里,田曦微已经被转移到休息床上,半靠着枕头,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
看到江野抱着孩子走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人也撑着想坐起来。
“慢点。”江野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放在她身边。
田曦微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小家伙被戳得歪了一下嘴,但没有哭,反而像是找到了什么方向,本能地往她怀里拱。
“……好丑。”
田曦微语气嫌弃,但眼眶红了。
“像你。”江野说。
“放屁,我小时候好看得很。”
两个人隔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拌嘴,声音都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林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站在旁边,指挥着:“来来来,让微微喂一下,试试看有没有奶。”
江野把小家伙往田曦微怀里送了送。
小家伙倒是不客气,嘴巴一碰到就含住了,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很认真。
田曦微皱了一下眉头,有点疼,但没吭声,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江野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田曦微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伸过去,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小家伙露在襁褓外面的那只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抓住了他,攥得紧紧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小家伙吧唧吧唧的吮吸声。
窗外的晚霞正从海面上铺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透过全景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江野低头,看着那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拳头,看了很久。
“小家伙,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2020年12月3日,美国加州,新港滩,霍格医院。
江家老大出生,重六斤三两,取名……
江曦承。
晨光曦微启,承风赴星途。
……
12月18日,加州新港滩,霍格医院。
距离田曦微生下江曦承,刚过去半个月。
八楼的海景病房还没收拾利索,又迎来了一位江家的人。
孟子义是提前三天住进来的。
她怕痛,从怀孕第一天就怕,怕到每次产检都要攥着江野的手。
预产期临近的时候,她反复跟医生确认:“剖腹产,我一定要剖腹产,我受不了那个疼。”
医生笑着点头,说没问题。
上午九点,手术准时开始。
手术室里的灯光比普通病房亮好几个度,照得人心里发毛。
孟子义躺在手术台上,腰以下被帘子隔开,看不见医生的操作,但能感觉到那些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
麻药推进去的时候,她浑身绷紧了。
“疼吗?”麻醉师问。
“不疼……但感觉好奇怪……”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疼,是紧张,两只手死死攥着床单。
江野换了手术服,坐在她头侧的位置,一只手被她攥着。
“放松孟孟。”他低声说。
“我放松不了!”孟子义闭着眼睛,怕的要死“你又不生,你当然说得轻松。”
话音刚落,她感觉肚子被人按了一下,没什么痛感,但那种拉扯感让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别动。”医生温和地提醒。
孟子义咬住嘴唇,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太害怕了。
从小到大,她连打针都要捂眼睛,现在躺在这儿被划开肚子,她觉得整个人都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