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山道:“羽太师怕是也力有不逮。最糟糕的情况,她可能直接战死。”
杨樛道:“先说态度,再说能不能。她要保大秦,却始终不曾明白真正的大秦是什么。”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二世皇帝,嬴氏宗族,大秦公卿,玄门道宫,军功新贵,地方豪强,平头百姓......这些加在一起,才是大秦。
可她眼里似乎只有皇帝和百姓。
仿佛只要皇帝圣明,然后施恩于民、获得民心,便可以国泰民安、天命逆转。
实际上我们才是大秦,公卿大族、关中豪强,才是帝国之根基。
没有我们点头同意,十年仁政怎么可能推行得下去?没有我们倾力配合,朝廷哪有这么高的效率?
帮她办事的官员,替她打仗的将军,甚至拆阿房宫换钱的胥吏,都出自大秦公卿勋贵之家!”
王绾淡淡道:“杨公倒也不用激愤。我们帮她,也是在帮我们自己。
若非她给了我们当头一棒,公开了真正的天命。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怕是已经成为现实。谁是公卿,谁是权贵?是平头百姓尸骨埋街头、人头挂辕门?是我们啊!
她含辛茹苦十年,为的也是我们。
平头百姓从十年仁政中得到不少好处,可损失的又不是咱们,是皇帝。
咱们的身家性命、家族荣誉得以保存,这才是关键。
所以咱们永远别埋怨羽太师,咱们要懂得感恩。”
隗状沉吟道:“到目前为止,这话肯定没错。但若熬过这一次天地大劫,咱们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阿房宫总有拆完的一天,可十年仁政并非只有十年。只要羽太师还在一天,仁政都要贯彻下去,并成为国策。
若她能凭十年仁政逆转天命,皇帝都会支持这一国策。
到时候上哪找第二栋阿房宫?
杨公建造这栋‘归寂园’,花了多少金银?我记得有三百万两吧?
啧啧,这要是拆了,起码能换两百万两,能支撑‘太师仁政’几个月呢!”
杨公仿佛真被人拆了园林,满脸肉痛之色,“我能花三百万两建它,可不是说它的材料与人工真的只值三百万两。
换成旁人,六百万两都拿不下来。
若真的拆了换成区区两百万两现银,我得怄死。”
隗状翻了个白眼,道:“换成两百万两也不是给你。而且,这里只是你在洛阳的四栋别苑之一,荥阳、咸阳还有至少十二处园子吧?
这还不算族地老宅。”
杨公高声叫道:“这在咸阳城内算得了什么?我杨家攒了几万年的家产,还不如李丞相几百年经营的百分之一。
即便与在座诸公比,杨家也称得上‘寒碜’。
真要拆宅子卖钱,以充盈国库,也轮不到我。”
隗状摇头道:“我不喜欢李斯,但我得说,谁家的宅子都不能拆!
拆皇帝和公卿的大宅子喂养平头百姓,造孽呢!”
百里山跟着几位大佬满脸认同、连连点头。
王绾冷笑道:“要么配合羽太师,我们自己拆,要么将来陈胜、刘季之类的低贱天命人打进关中来抢占,自己选一个吧!”
隗状正色道:“若是天地大劫期间,羽太师将阿房宫拆完了,还缺钱,老夫帮她拆,拆我家的也行。
但十年仁政就只能存在十年,到了太平盛世,必须得一切照旧!”
王绾摇头道:“老丞相说这话,气量未免狭小了。羽太师是仙人,能在中原当多少年太师?
只要她还在位一日,咱们都要成为她的根基与助手,和过去一样全心全意辅佐她,因为她的确能让大秦变得更加强大。
而强大的大秦,她自己没占多少好处。朝中公卿没有她的族亲,好处都归了咱们呢!
等到她离任时,我们还要真情实意地挥泪送别,为这份善缘画上完美的结局。”
——将来若家中子弟有仙福,说不得要去羽太师那儿叙旧缘、求仙缘呢!
这话有点势利,王绾心里想,却没说出口。
“然后呢?”隗状问道。
王绾淡淡一笑,“然后汲取教训,与民休息,别将天下百姓逼得太狠,别像先皇那样搞耗费民力、财力的大工程,别弄出新的亡秦天命。
再然后,歌舞升平、海清河晏。”
隗状若有所悟,笑道:“老夫的目光的确不够长远。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
羽大仙才是永恒的,‘羽太师’则是一时的。”
王绾叹息道:“可惜,任凭羽太师神通广大,也不敌天数。若她只能护我们到此时,我们就得亲自下场,为自己、也为大秦好好谋划了。”
“唉,确实可惜。羽太师虽眼中只有皇帝和庶民,对我们其实很不错。”赵婴神色复杂,唏嘘感慨道:“当年先皇还在,我们主张沿袭圣王之道,分封天下、世卿世禄。
先皇却将两位丞相都罢黜了,也将吾等赶出朝堂。
竟然让贫贱胥吏出身的李斯执掌大权,搞什么郡县制。
太师一旦上位,立即分封天下,让我们多年夙愿得以实现。
家中子弟也遵循旧例,位列公卿、辅佐诸王。
可惜啊,羽太师终究没能带领吾等走出大劫。”
想到再也不能依靠羽太师了,众大佬情绪都有些低落,低着头默默喝酒。
片刻后,还是老丞相王绾振作精神,朗声道:“事已至此,吾等只能自勉自强。”
“丞相有何高见?吾等愿附骥尾!”杨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