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铁门在身后闷响。
许琛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一层比一层轻。
工作室门口的夜风裹着马路对面的孜然味。他拉了一下外套拉链,叫了辆车回学校。
车里空调开得偏低,收音机压着一首听不出年代的粤语歌,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耳朵后面。
他没闭眼。
马文龙那句“下一款做什么”还压在脑子里。
车在校门口停下。六月的夜气一裹上来,腋下的布料就贴住了皮肤。
宿舍走廊开着节能灯,每隔两盏亮一盏。许琛推门,罗彬的呼噜声照常迎接他。陈畅床位空着——又在实验室没回。
他没开大灯,摸黑坐到书桌前,把手机点亮,亮度调到最低。
打开社交平台,搜索栏输入“古墓”。
信息流哗一下涌上来。
前十条里七条跟《古墓》有关。直播切片、二创混剪、攻略、实机解说,播放量从几十万到几百万。
许琛翻得很快。
夸画面的、夸打击感的、夸马总直播真实的——这些他不看。
他在找别的。
翻到第三十几条,他停住了。
一个长帖。
标题——“国产3A为什么要替樱花国讲故事?”
发帖时间: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许琛点进去。
发帖人ID“鹿鸣山人”,注册三年,发帖记录全是单机游戏深度评测。
不是营销号。
帖子第一段就开门见山:声明买了豪华版,打了两遍,遗忘峡谷成就全解锁,承认这是好游戏。
第二段开始转。
“中国有五千年文明。始皇陵、三星堆、楼兰、敦煌、白鹤梁、海昏侯,随便拎一个都是全球考古界的S级素材。”
“我们做了国产第一款3A。女主角是一个中国女孩。我们花了二百九十八块钱。然后我们跟着她去了哪里?”
“邪马台。”
“一个日本的传说小国。”
许琛的拇指停了一秒。
帖子继续往下走。三部曲,三个舞台,三种文明——邪马台、三一会、玛雅末日神器。
“没有一个是中国的。”
“我不是搞民粹。我理解全球化创作视野。但这是国产3A的第一枪。”
“我们不是在买一个游戏,我们是在买一个'我们终于也能做出来'的证据。”
“打完三部曲,这个中国女孩走过了全世界,唯独没有走过自己脚下的土地。”
帖子最后一段,语气反而平了。
“我不是要求改剧情。我只是想问——国产3A的下一步,能不能让我在自己的历史里冒险?能不能让我踩在自己的土地上按下'开始游戏'?”
“这是一个玩了十五年游戏的中国玩家,最朴素的愿望。”
许琛抬头,看了一眼点赞——一万四千三百。回复——两千六百。
发布到现在不到十个小时。
他往下翻评论。
第一条高赞:“我从CG预告片就预购了的铁粉。但每次打到邪马台的剧情就有一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在别人家看了一场很精彩的烟花,回到自家一看,院子是空的。”七千二。
第二条:“满世界跑就是不回自己家。”五千八。
第三条的语气比前面都要淡。
“我从预告片等到上架,一直以为国产3A会让我在自己的土地上冒险。打完之后游戏确实好,但心里空了一块。”
四千六。
许琛盯着“心里空了一块”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退出帖子,继续翻。
第二篇标题更尖:“花了二百九十八让我扮演一个中国女孩去给外国人挖坟。”八千九。
第三篇是个三十多万粉的游戏博主,竖屏口播。许琛没开声音,看的字幕——
“如果最终Boss不是邪马台的祭司,而是殷墟底下三千年前的大巫,背后挂着一整套《山海经》怪物体系——我这一刀砍下去,身上会不会再起一层鸡皮疙瘩?”
最高赞评论六个字:
“求你了,做这个。”
许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寝室很暗。罗彬的呼噜声起伏着。
他坐了几秒,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挨个翻海外社区。
二十分钟。
Reddit的gaming板块,几十个《古墓》相关讨论帖,全在聊画面、战斗、分层箱庭。有人专门写了三千字夸邪马台神话考据。
没有一个人质疑舞台选择。
Twitter上一个游戏媒体编辑的短评——
“让这款游戏独特的不只是品质,而是一个中国工作室选择讲述一个完全脱离自身文化背景的故事,证明他们能在普世叙事的赛道上竞争。”
许琛把手机放下。
他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海外玩家看的是产品。国内玩家花的那二百九十八块钱里,还裹着别的东西。
许琛打开备忘录,新建文档。
只敲了一行字。
“下一作,回家。”
他保存,锁屏。
手机暗下去。
罗彬翻了个身,呼噜声断了一拍,又起来了,比刚才低了半度。
许琛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龙头出来的水是温的,被白天的太阳晒过了。
他回床上躺下,眼睛睁着。
脑子里翻过几个名字。
系统资料库里那些一直没动过的东西。三星堆的、山海经的、《黑神话》的。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整套被另一个时空验证过的数据。
但今晚不选。
今晚只是确认——方向对了。
或者说,方向一直在那里,是社区那些帖子把它从背景音里拎出来了。
马文龙的话浮出来。
“三个月。”
他把这三个字塞进意识的某个角落,跟那些名字放到了一起。
睡着了。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十五,闹钟把许琛震醒。
阳光从窗帘边缘倒进来,烫在枕头上。
罗彬的床空了。陈畅的床还是那副整齐到没动过的样子。
许琛起身刷牙,单手划开手机,打开《古墓》官方论坛。
一眼。
“国产3A为什么要替樱花国讲故事”那个帖子,从昨晚的中下段位置,爬到了首页第二位。
点赞——两万一千。
回复——四千七。
牙刷在嘴里停了一下。
他吐了泡沫,回到桌前,开始认真翻。
不只那一个帖子。
一夜之间,同一个话题下冒出二十多篇新帖。
有人写《古墓与山海经:一个被错过的3A世界观》,配自画的概念图——三星堆青铜面具长出来的饕餮蹲在云层里。画工一般,想象力凶。
有人开了个投票:“如果《古墓》第二部舞台搬到中国,你最想去哪?”
十二个选项。
第一名三星堆,28%。第二名始皇陵地宫,23%。
有人直接@奇迹游戏官方账号——“看到这里了吗?这不是攻击你们,这是花二百九十八买来的玩家的真心话。听一听。”
许琛翻了将近四十分钟。
翻完,手肘撑桌,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不是水军。不是黑水。不是竞品。
是几百万真金白银下场的玩家,打完一款好游戏之后,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你做得不好”。
许琛打开通话记录,准备拨温韵诗。
手机先震了。
来电——温韵诗。
他接起来。
“许总。”
声音干净利落。但底色比平时紧了半个调。
“我正想打给你。”
“社区的事?”
“嗯。”
温韵诗那头键盘声响着,又停了。
“昨晚那个长帖我看了。今天早上又冒出来二十多个。”她的语速放慢了。“这波情绪不是黑水。”
许琛没接。
“之前那些——举报《隔墙有眼》的、抹黑测试版的——都是外力推。账号批量注册,文案模板化,IP集中——找源头能断根。”
“这次不一样。”
“我知道。”
“发帖的人我抽查了一批。注册时间最短三个月,最长五年。日常发帖记录真实。消费记录里大部分都买了《古墓》——有两个买了豪华版加季票。”
她顿了一下。
“许总,这些不是敌人。”
“我知道。”
“那怎么回应?”温韵诗问。“水军我可以不理。但这种……我没办法用'不回应'来处理。”
尾音降了一截。
她在承认自己手里这套工具不好使。
许琛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先不发任何官方声明。”
“……好。”
她应得很快。但那个微妙的停顿告诉许琛,她预案已经写好了。
“温姐。”
“嗯。”
“马总最近上线社区了吗?”
温韵诗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比前面任何一个停顿都长。键盘声完全没了。
“他这两天一直在看。”
“一个字都没说。但看了很久。”
许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马文龙这个人在不确定的事情上话很少。但当他开始持续地、大量地看——
昨晚天台上的那点直觉,又冒出来了。
“下一款做什么”。
那不是问句。
那是确认。
“好。”许琛说。“我知道了。”
“那我先不动?”
“先不动。”
电话挂了。
许琛靠回椅背,盯着窗帘缝里那条光看了几秒。
阳光打在桌上昨天的煎饼果子包装纸上。油渍洇出一片透明的印子。
社区那些声音、海外社区的反馈、马文龙天台上没点着的那根烟、温韵诗“看了很久”那四个字——
碎片自己在找位置。
许琛站起来,把垃圾收拾扔了,套上外套,摸了下口袋里的钥匙。
手机在他走到门口时震了一下。
短震,微信。
他掏出来。
马文龙。
没有“在吗”。没有“有空吗”。
五个字。
“明天来一趟。”
许琛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
锁屏,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节能灯白晃晃地亮着,热风从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梧桐叶被晒焦的味道。
许琛下楼,走出宿舍。
六月的阳光把整个校园罩住。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运球声断断续续。
他在台阶上站住,把手揣进裤兜。
手指碰到手机的边缘。硬的,凉的。
——明天来一趟。
他没回复。
他抬脚往前走。
六月的江城热得不讲道理。许琛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贴了一层薄汗。奇迹游戏工作室的大楼外墙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白,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他眯了一下眼,推开旋转门走进去。
前台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灌下来,和外面的闷热形成了一道清晰的温度分界线。前台小姑娘看见他,刚要站起来打招呼,许琛抬手压了一下,示意不用。
电梯上三楼。走廊里的声音比平时安静了不少——庆功宴过后的第二天,大部分人还在消化前一晚的酒精和兴奋。几个工位上的程序员戴着耳机,屏幕上跑着代码,头都没抬。
许琛走到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门口,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往里看了一眼。
马文龙坐在长桌的一端。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白板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原本画满了《古墓》后期优化的流程图和时间节点,现在一个字都没有了,白得晃眼。桌面上摊着一叠纸,厚度少说有两三厘米,A4纸打印的,边角不太齐整,有几张歪出来露着半截。
马文龙穿的还是那件灰色T恤。许琛怀疑他就没换过——或者他有十件一模一样的。右肩那个起球的毛团还在,在会议室顶灯的白光下一览无遗。他的坐姿很松,整个人陷在转椅里,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纸,举到眼前的高度在看。
许琛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马文龙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瞟了他一眼,又落回去。
“来了。”
两个字。语气跟叫外卖到了差不多。
许琛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滑了半寸,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纸上——最上面那张的标题他认得,就是昨晚翻到的那篇长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