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加投放目标。
这个念头在许琛的脑海中尘埃落定，宛如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表面只泛起一丝涟漪，水面之下却已搅动起万千思绪。
他需要重新规划宣发的路径，将那些被浪费掉的资源，精准地投喂到真正属于《大鱼》的观众口中。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来电显示的名字让许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赵立军。
繁星娱乐，宣发部门总负责人。
一个在许琛的记忆中，与“老派”、“守旧”等词汇紧密关联的人物。
许琛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主动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随后，一个略显油滑，带着刻意热络的男人声音传了过来。
“喂？是许琛许总吗？呵呵，我是繁星娱乐的老赵啊。”
“赵总好。”许琛的回应简洁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哎，什么总不总的，太见外了嘛。”赵立军在电话那头打着哈哈，笑声干巴巴的，透着一股虚伪的熟稔，“最近在忙什么呢？年轻人有干劲，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许琛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没有接对方的客套话。
他知道，这位赵总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绝不是为了关心他的身体健康。
果然，寒暄了两句后，赵立军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许琛啊，关于《大鱼》这个项目，我这边……嗯，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反馈。”
他的话语间带着一丝为难，仿佛是一个尽心尽力的长辈，在为不懂事的晚辈收拾烂摊子。
“院线那边，压力很大啊。当初我们繁星可是压上了自己的信誉，才跟几大院线谈下了这么高的首日排片量。可现在这个热度……说实话，有点对不起院线的信任了。”
许琛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个名叫赵立军的中年男人，此刻或许正夹着烟，一脸愁容，实际上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将责任撇清。
这个人，许琛有过几面之缘。
在繁星娱乐的会议上，赵立军永远是那个支持“赚快钱”的人。对他而言，宣发部门就是一个接单干活的乙方，拿钱办事，至于内容本身是好是坏，那是甲方需要操心的事情。
这种模式让他很舒服，责任轻，来钱快。
然而，许琛推动张子岚成立内容创作部的举动，彻底打破了赵立军的舒适区。
公司开始自己搞内容，意味着宣发部门的责任也随之加重。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外包工，而是要为自己公司作品的最终市场表现负责。
钱没多拿，肩上的担子却重了好几倍。
这种改变，让赵立军对始作俑者许琛，早就心怀不满。
在他看来，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简直是多管闲事，硬生生从繁星这块安逸的蛋糕上，剜下了一块肉，还逼着他们这些吃蛋糕的人去学着怎么种麦子。
现在，《大鱼》的宣发受挫，正是他发难的最好时机。
“当然了，我不是在指责谁。”赵立军的声音再次传来，充满了“通情达理”的意味，“我知道，子岚那孩子，还有你，都是想做点有追求的东西。艺术嘛，总归是曲高和寡的。”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叹息。
“但是市场是现实的，观众是无情的。我们投入了这么多资源，如果最后连个水花都看不到，不光是我，整个宣发团队，都没法跟董事会交代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分析市场困境，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指向一个核心：你们内容部门搞出来的东西不行，现在连累我们宣发部门跟着一起背锅。
许琛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他甚至能脑补出赵立军此刻的得意。对方大概以为，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大学生，被他这么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算不方寸大乱，也该急着辩解或者道歉了。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所以，赵总的意思是？”许琛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赵立军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这感觉，就像蓄满力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这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的意思是……”赵立军清了清嗓子，语气里的油滑收敛了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我们是不是应该……及时调整一下策略？比如，适当缩减一些后续的宣发投入，及时止损。”
“及时止损？”
许琛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玩味。
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一旦缩减宣发投入，就等于提前给《大鱼》判了死刑。到时候电影票房惨败，他赵立军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不是我悲观，许琛。”赵立军加重了声调，试图夺回话语权，“现在的数据你也看到了，热度低得可怜，再砸钱进去，跟扔进水里有什么区别？我们繁星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字里行间的不满和怒火，再也掩饰不住。
“当初我就不赞成公司自己下场做什么内容！安安分分接单子不好吗？非要学人家搞什么原创，现在好了，搞出这么个赔钱货，谁来负责？”
图穷匕见。
许琛的身体向后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背里。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穿着汉服的女孩在夕阳下回眸的剪影，脑海中浮现出赵立军那张写满了精明与算计的脸。
愚蠢。
这是许琛在心里给出的评价。
只看得到眼前的亏损，却看不到那百分之一核心用户背后，所蕴藏的巨大能量。
这种人，永远只能做一个赚辛苦钱的乙方，永远无法理解内容为王的真正含义。
电话那头，赵立军的抱怨还在继续，从院线经理的抱怨，到宣发团队的辛苦，再到对张子岚“年轻不懂事”的批评。
许琛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在等。
等对方把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怨气，都倾泻完毕。
终于，赵立军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似乎也说累了，最后喘着粗气总结道：“总之，这个项目，我个人建议，立刻停止追加投入！必须止损！”
听筒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许琛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去解释他刚刚发现的那个惊人事实。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平静地开口。
“赵总。”
两个字，却让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宣发的事情，你不用管了。”
赵立军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许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地通过电波传了过去，“从现在开始，《大鱼》的宣发，我来接手。”
“你？”赵立军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嗤笑出声，“你一个高中生，接手宣发？你知道宣发要对接多少渠道，要处理多少关系吗？你这是在胡闹！”
许琛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地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