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雅芝整个人松了一格。她原本准备好的三套说辞——委婉拒绝版、直接拒绝版、留面子版——都没派上用场。对面这个年轻人直接替她把话说了。
那接下来呢?
许琛往前坐了坐,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请苏老师拍短剧的。”
郑雅芝的眉心微微收了一下。
“那您——”
“我是来请她投资的。”
会客室安静了整整两秒。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清晰,矮几上那壶凉透的大麦茶,茶面上浮着一片碎叶子,纹丝不动。
郑雅芝的手指搁在矮几边沿,停住了。
这不在她的预判范围内。
来之前她想过三种可能——高片酬拉人、打感情牌、搬张绍阳当令箭。三种应对方案她全准备好了,连措辞都打了腹稿。
投资?
许琛没给她消化的时间。
平板推过去,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第三页。
《逃出大英博物馆》——完整收益数据。
“这部短剧,制作成本四十七万。上线二十一天。”
他点着数字,逐项拆。
“平台广告分成收入,九十三万。品牌植入,另收了六十万。合计总收入——一百五十三万。”
手指从数字上移开,落在最底下那行红色加粗的字上。
“投资回报率——百分之三百二十五。”
郑雅芝没出声。
但她的坐姿变了。
刚进门那会儿她整个人往后靠着,沙发靠背承了大半个背的力。现在她的后背离开了靠背,脊椎挺直了两度。
幅度很小。
许琛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个勾——第一层钩子咬住了。
他没停。
直接翻到第五页,付费短剧的收益模型。一组柱状图,十根柱子,高矮不一,代表某平台上线的付费短剧TOP10的真实流水。
“这是第三方监测数据。排名第一的那部——”
他用指甲盖在最高的那根柱子上敲了一下。
“制作成本十二万。上线四十天。付费解锁收入——一千一百万。”
郑雅芝的右手从矮几边沿收了回来,搁到了膝盖上。
十二万成本。一千一百万收入。
这笔账不需要经纪人来算。任何一个在娱乐圈混了十年以上的人,都能在三秒钟之内换算出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
一部中等成本的网剧,投资回报做到百分之百,制片人能开庆功宴。
这玩意儿做到了将近一百倍。
许琛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个数字之间留了半秒的间隔。
不是故意吊人。是让数字自己说话。
数字比人嘴可信。
“郑姐,您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这不可能'。”
他把对方没说出口的话替她说了。
“但数据不会造假。短剧的盈利逻辑跟传统影视完全不同——不靠票房,不靠收视率,靠的是极低的制作成本、极短的回收周期和极高的复利效应。”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
“一部爆了,立刻复制模式追投。三个月内连续产出五到十部同赛道作品,每部都赚钱,利润滚利润。年化收益做到五千万到一个亿——”
最后一根手指弯下去。
“难吗?”
郑雅芝没答话。
但她做了一个动作——把倒扣在矮几上的手机翻了过来,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她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许琛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翻到了第八页。
这一页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为什么是苏晚亭?
“短剧市场正在经历品质升级的拐点。”
他的身体往沙发背上靠了半寸,换了个更松弛的姿态。不是因为放松了,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不需要数据来帮忙,需要的是让对方觉得“这不是在推销,是在聊天”。
“观众对粗制滥造的耐受度在断崖式下降。未来六到十二个月,第一批品质短剧会吃掉绝大部分增量市场。”
他停了一拍。
“品质的第一标签是什么?不是特效,不是服化道——是演员。”
郑雅芝的手指又开始动了。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
一下。两下。三下。
许琛盯着那个节奏看了一秒。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大脑在高速运转的时候,手指会自己找事干。
“谁第一个把正经演员带进短剧赛道,谁就定义这个赛道的审美标准。就像当年第一个接网剧的流量明星——”
许琛看着她。
“苏老师如果现在入局,她不是'掉价'。”
“她是'定价'。”
郑雅芝的手指停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这两个字——“定价”——把整个逻辑链打通了。
掉价是往下掉,定价是往上提。同一个动作,换一个词,性质天翻地覆。
许琛没给她思考的时间。
“合作方案——苏老师不拿片酬。”
郑雅芝的眉梢动了一下。
“以'联合出品人加主演'的身份参与这部短剧,享有项目净收益百分之二十的分成。”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面所有数据加在一起都重。
联合出品人。
不是演员,是出品人。出品人的名字挂在片头最前面,跟制作方平起平坐。这个身份在传统影视行业里,只有顶级影帝影后才有资格拿。
放到短剧赛道上,等于苏晚亭一个人把整条赛道的格调拉上去了一个台阶。
“另外——”许琛把食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星火计划给予苏老师悬疑赛道'首席签约艺人'的独家身份。未来悬疑赛道所有S级项目,她拥有优先挑选权。”
四个筹码。
投资回报率、联合出品人身份、净收益分成、独家优先权。
分别砸在四个方向上——商业利益、行业地位、长期收益、稀缺性。
郑雅芝的手又搁回了矮几上。
她终于开口了。
但说出来的不是许琛预判中的任何一句话。
“许总,方案我可以转给晚亭看。”
她把“可以”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不是答应,是给了一个口子。
“但她这个人您可能不太了解,她做决定从来不听我的,也不看数据。”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两只眼睛直直地对上许琛的。
“她只看剧本。如果剧本打动了她,片酬倒贴她都愿意。如果剧本不行——给再多钱她也不会接。”
许琛靠回椅背。
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我等的就是这句话”的笑。
他从双肩包的侧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材质比普通信封厚了一倍,封口没有粘,折了两道。
信封推过矮几,搁在郑雅芝的手机旁边。
“这个本子叫《隔墙有眼》。在星火计划的平台上追读率百分之八十七,全平台第一。”
他往后一仰。
“李绅导演的分镜阐述也附在后面了。请郑姐转交苏老师。”
郑雅芝伸手拿起信封,两根指头掂了掂。
有分量。
她站起身,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手机揣回包里。
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停了。
回头看了许琛一眼。
“许总,你这个人——”
嘴角的弧度弯了不到一毫米。
“很会下钩子。”
门在身后合上,弹簧铰链发出一声闷响。
许琛靠在沙发上没动。
四个钩子。已经有三个扎进去了。
最后一个,在那个信封里。
他拿起矮几上的白瓷杯倒了半杯大麦茶,凑到嘴边——凉得发苦,搁下了。
给李绅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送出去了,等。”
李绅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成了?”
许琛没回他这条。
打猎的人不追兔子。
他起身收好平板和双肩包,出了会客室。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繁星的工作人员,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侧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脸。
许琛低着头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还没开,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李绅。不是郑雅芝。
张绍阳。
“听说你去找郑雅芝了?”
消息下面缀了一个问号,但问号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许琛打了五个字——“给晚亭送本子。”
张绍阳的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
“你小子手伸得真长。行,我不掺和,你自己搞定。”
末尾带了个笑脸。
许琛把手机揣进裤兜。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张绍阳不帮忙推,也不拦。
挺好。
这事儿本来就不需要别人推。郑雅芝已经把信封接走了,剩下的交给那个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