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个角色,他感兴趣。”
孙佳手里的分镜本往桌上压了一下。
“父亲”是整部电影的情感脊柱。四个护送者来来去去,只有父亲从头贯穿到尾。金小童所有的信任、恐惧和最后的崩塌,都挂在这个角色身上。
拿流量来演父亲。
等于拿塑料柱子当房梁。
孙佳扭头看许琛。
许琛没有立刻反应。他往后靠了靠,拿起院线意向书又翻了一页。
张子岚坐在旁听席边沿,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收得很紧。
她没开口。
制片部负责人已经在点头。
“陈宥辰确实合适。”“年轻父亲的设定,观众接受度高。”“而且他上一部片子刚破十二亿,院线那边肯定愿意加排片。”
张韶阳转向冯敬德的视频窗口。
老人坐在旧放映厅里,面前摊着一沓纸。
“冯导,陈宥辰的试镜素材,昨天发给您了。”
冯敬德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到纸页上。
“看了。”
钱志鸿身体前倾。“冯导觉得——”
“他抱孩子的那段。”冯敬德打断他,语速很慢。“哭得很准,节奏卡得不错,培训痕迹很重。”
“但有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冯敬德把老花镜重新架上,低头翻了一页纸。
“他像在抱道具,不像在抱儿子。”
钱志鸿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冯导,观众买票看的是脸和知名度。”
“不是导演的玄学感受。”
冯敬德没有接这句。他把视频窗口里的画面调暗了一点,退回阴影,不再说话。
会议室的气压一下沉到底。
制片部那边开始交头接耳。
孙佳的手搭在分镜本封面上,拇指指甲嵌进纸边。
许琛把院线意向书合上,放到桌面左侧。
“吵这个没用。”
所有人看他。
“让观众说。”
钱志鸿皱额。“什么意思?”
许琛打开笔记本电脑。
“两段试镜素材,匿名投放,小范围测试。”
“一段是陈宥辰抱孩子哭诉。”
“一段是另一位演员,沉默修糖人。”
“不露脸。不标名字。不加任何引导文案。”
“同一批随机用户,同时推送,看数据。”
钱志鸿冷笑。“你拿几百个样本决定五亿项目的选角?”
“不是决定。”许琛把电脑合上。“是让数据替你的玄学和冯导的玄学,找一个都能接受的裁判。”
钱志鸿嘴唇动了动,没再追。
拒绝数据测试,等于承认自己只靠感觉。
这顶帽子他不敢戴。
——
测试在当晚执行。
许琛让周海找了一家第三方数据公司,用短视频平台的灰度测试通道,向两千名随机用户分别推送两段无标注片段。
A段:陈宥辰。镜头从肩上方俯拍,男人抱着一个孩子,泪水顺着下颌滑落,嗓音压着颤抖,台词是“爸爸不会让你受伤”。情绪很满,表演很完整。
B段:韩兆年。一个话剧演员,四十七岁,没有任何商业电影代表作。镜头平视,男人坐在矮凳上,把一只裂了边的糖人拿起来,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放回纸盒上。没有台词。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粗糙,动作很慢。然后他侧过来,对着空气说了句什么,收音没全进去。
两段素材,同一时间投放。
第二天上午,数据回来了。
许琛把报告打印出来,走进会议室。
A段数据率先铺开。
初始点击率:34.7%。
平均观看时长:11.2秒。
完整观看率:22%。
“数据不差。”制片部负责人翻到第二页。“三成多的点击,说明脸确实能抓人。”
许琛把B段数据翻出来。
初始点击率:17.3%。
制片部负责人刚要开口,许琛用指尖点了一下第二行。
平均观看时长:41.8秒。
完整观看率:91.6%。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许琛继续翻。
B段用户留言摘录,第三方公司没有做任何筛选,原样导出。
“这个爸爸一看就有事瞒着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完手心出汗。”
“他擦糖人那一下,比哭十分钟都难受。”
“我反复看了三遍,总觉得他下一秒要说什么,但忍住了。”
许琛把打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明星能带来第一眼。”
“角色能留下第二眼。”
他抬头,扫了一圈。
“《金小童》卖的不是开屏热度。”
“是观众走出影院后,不敢回头看的那口气。”
张韶阳盯着B段数据看了十几秒。91.6%的完整观看率,意味着几乎所有点进来的人都没有划走。
他把报告合上。
“父亲,韩兆年。”
钱志鸿的手搭在录音笔上,没按。
张韶阳继续。
“盲选终选名单里,F-A-07号,张子岚,进入'白鸽姨姨'角色终审。”
“制片委员会复核通过。”
张子岚在旁听席上没有动。白鸽姨姨——一个用谎言和歌声护送金小童穿过封锁线的女人。角色不大,但每一场戏都踩在孩子的生死线上。
钱志鸿站起来,收起录音笔。
他经过许琛身边时,步子顿了半拍。
“选角赢了不代表拍摄能赢。”
他没有回头。
“剧组一天烧掉的钱,会替我说话。”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底噪。
——
三天后,《金小童的奇幻世界》完整选角名单在内部确认。
小满饰演金小童。韩兆年饰演父亲。张子岚饰演白鸽姨姨。四名老戏骨和两名新人演员组成“护送者小队”。
孙佳完成选角交接,收拾东西准备返回《超体》后期现场。
临走前,她在走廊里蹲下来。
小满站在她面前,衣服口袋里露出那只裂边糖龙的一角。
“如果片场有人让你害怕,你就喊停。”
孙佳看着他。
“不丢人。”
小满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糖龙形状的,边角有点皱。
他把贴纸递给孙佳。
孙佳接过来,捏在手里,站起身走了。
回到《超体》后期棚,她把贴纸压在监视器边框上,低头对着剪辑时间线。
屏幕上,张子岚在《超体》里的镜头一帧帧掠过。冷酷、锋利、非人类的进化体。
孙佳停下鼠标,盯着画面里张子岚那双冰冷到没有温度的眼。
再过几个月,同一张脸,要在《金小童》里对着一个孩子撒谎,唱歌,笑着把他送过封锁线。
同一年。两个角色。两次完全相反的蜕变。
孙佳把鼠标挪回时间线,继续剪。
——
开机前夜。
冯敬德没有讲宏大主题。
旧放映厅被临时改成围读场地,折叠桌拼在一起,剧本摊开,所有成人演员围坐一圈。韩兆年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张子岚在他斜对面。
冯敬德站在桌头,没拿话筒,也没用投影。
他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你们不是英雄。”
围读室里安静下来。
“你们只是不能让这个孩子知道世界塌了。”
韩兆年低头翻了一页剧本,手指停在台词栏上。
没有人接话。
因为没有需要接的。
——
开机当天,剧组没有拉红毯,没有媒体长枪短炮。
一座按旧城废墟搭建的摄影棚,门口上了一炷香,烟气散得很慢。
小满被林秀领进来之前,儿童保护小组已经逐项完成检查。
音效系统:关闭所有爆炸、枪声预设。
灯光:暖光为主,无闪烁源。
道具:所有尖锐物件移除,糖人、积木、纸花到位。
咨询师在侧面的观察位坐好,林秀在单向玻璃后面落座。
小满进了棚。
他先停了一下,鞋底蹭了蹭地胶,和上次试镜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韩兆年。
韩兆年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木盒,盒盖上放着两只糖人。其中一只是糖龙,尾巴完整,糖边打磨过,比小满口袋里那只好看得多。
第一场戏。
父亲给金小童讲“糖龙迷宫”的故事。
冯敬德在监视器后面举起手。
“开始。”
韩兆年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糖龙,用粗糙的拇指把糖边上一粒灰擦掉,又翻过来看了看底座,放回木盒上。
动作很慢。
小满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
韩兆年开口,嗓音很低,不像在演台词,更像在自言自语。
“从前有一条糖龙,住在一座迷宫里。”
“迷宫很大,路很多,但只有一条能走出去。”
小满蹲下来,凑近木盒。
韩兆年继续说。
“糖龙不怕迷路。”
“因为有个小孩答应带它走。”
剧本里,这段台词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一个镜头应该是父亲站起来,牵着孩子走进布景深处。
但小满忽然抬起头。
“爸爸,我们赢了就回家,对吗?”
这句话不在剧本里。
监视器后面,冯敬德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许琛站在他右侧,呼吸停了半拍。
张韶阳靠在棚子柱子旁边,手里的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张子岚站在候场区入口,风衣领子竖着,整个人定住了。
镜头里,韩兆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快,来不及控制。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笑着,点了一下头。
冯敬德盯着监视器,右手慢慢放下。
“过。”